孩子诞生第七日,名字才终于有了着落。
赵元说,坐月子不能吹冷风,不曾想连门都不许出。害得她只能对着窗子望眼欲穿,实在是无聊。只有外头那棵枯树长得繁茂,直奔楼顶,日日相伴左右。
风一吹,枝桠晃动,像打招呼似的。
为感谢这棵树的陪伴,孩子就叫赵素枝。
赵元叽里呱啦地解释了一大堆,戚姮深知她只是挠破头也不知该取什么,干脆学赵繁英随口乱编。
看破不说破,那是她亲生的儿子,想怎么取名她说了算。
又过了半月,赵素枝睁了眼睛,长了头发。戚姮趴在床边左瞧右瞧,原先还担心他会和赵又那般,睁开一双蓝眼。结果这小家伙生得就是个完全的中原人。
黑发黑眼,皱皱巴巴的脸白胖圆润了起来,越变越好看了。
直到赵元在屋里关满了整整两个月,由赵逾白亲自号脉,确定身体恢复到生产前的状态后。终于大发慈悲,允许她随意出门了。
彼时正是三月之初,春和景明,风吹在身上都在发暖。
家中无人,赵元便简单收拾了一番,安睡的赵素枝被她塞进了床榻的最里头,带着堆了一盆的脏衣物旧帕子往河边去。
苏撒始终不及汴京那般寒冷,下完深冬的几场雪,寒气也就逐渐消散了。今儿个天好,暖阳和煦,再过半月就要立夏了,伸手探进河水里,更是不觉什么凉意。
赵元哼着曲儿,仔细将床单最后一点皂角沫搓干净,瞧着差不多了。拎着左右两个角起了身,准备拧干水就回家。
掀开床单,一具尸体赫然浮出水面。
“啊——!”
赵元下意识大喊了声,一股脑扔掉了手里所有东西,猛地向后退了两步。
要不是有棵树供她依靠,差点都要跌倒在地。
半晌,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恢复平静,那具尸体却还停在原地。赵元瞪着水面上漂浮的床单,即将就要随水漂走,她急得壮起了胆子,回到岸边去查看情况。
尸体趴在水里,散开的墨发随着水流缓缓漂动,赵元忍不住想,在波斯长成这样倒是稀奇。等到视线继续下移,才发现这人连穿着也不是这边的风格。
清水下,墨蓝色的锦袍发着亮,衣摆所绣的云纹倒像是出自汴京中一家绸缎庄招牌绣娘之手。
赵元喜欢那家的款式,每次得了新料子,都会裁下一半送去庄子,叫那里的绣娘赶制新衣。
想到这,赵元越看越不对了起来。
除了云锦,还有什么布料即便沾了水还能如此这般亮丽光洁?
可云锦……不是仅供皇室才可享用的锦缎么?
赵元满腹疑惑,看着这尸体没有肿胀,像是刚泡了不久,应该没那么“有毒”。
犹豫再三,竟伸手把他给翻了个身。
“……”
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赵元微张着嘴,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不是什么尸体。
是夏怀微。
·
“砰”的一声,大门口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戚姮一激灵,连手中的茶杯都洒了一半出来。
赵元跑得飞快,余光瞥见戚姮,当即调转脚步跑了过来。
她整个人撞在了桌沿上,整套的茶具发出“叮当”一声清脆。戚姮上手扶了一把,念叨着“慢点”。
赵元摇了摇头示意没事,脸颊都因跑得太急泛起红晕,食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戚姮等了许久,愣是被好奇的抓耳挠腮,忙凑到她脸前:“怎么了?”
“见鬼了……”赵元抬起脑袋,握住戚姮的手腕,眉头紧锁,“家中可曾有生人来过?”
戚姮朝着祥和的四周张望一圈,摇头:“不曾。”
“……”赵元坐回椅子,长呼了一口气。
她越是这个反应,戚姮就越是心痒,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到底怎么了?”
“方才我出门浣衣,你猜我见到谁了?”赵元也不卖关子,迎着戚姮一脸好奇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夏瑾。”
“……?!”戚姮愕然地睁大了眼,向赵元空空如也的身后看去,“他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啊。我随便找了条河洗衣,谁知他怎么飘了过来。趴在水里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吓我一跳!”
赵元同样大受震撼:“还是我瞧他穿衣眼熟,这才又多看了一眼。否则泡发了我也不知道是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面对面着匪夷所思。
汴京到波斯,走最快的路,途中不停歇也至少要三月左右。
这段距离已经与和亲之路无异了,朝廷命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可赵元也不是喜欢瞎开玩笑的人,许久,还是戚姮问出一句:“那他现在人呢?”
“捞上岸我就把他扔那了。”赵元说,“夏瑾每次出现准没好事,我怕家中无人,素枝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就抓紧时间赶回来了。”
戚姮无语凝噎了一阵,又挑不出错来,憋了好半晌才站起了身:“你还不如直接淹死他呢……走走走,带我去瞧瞧。”
于是,待到赵逾白带着药材归家走在路上,眼珠随意一瞄,恰巧就瞧见了她们两个蹲在不远处的河岸边,正围着地下一个疑似溺水的男人。
他慢慢停下脚步,探个脑袋瞅了半天,方才抬脚走了过去。
“伤口是真的,但,刀刀避开要害,仅受了些皮外伤。流点血自己都能愈合的那种,根本不至于落得昏迷不醒的下场。”
戚姮掩着半张脸,凑到赵元耳边低声道:“更何况,如今不是雨季,这条小溪又素来清浅平缓,能出现在这,说明是在附近受的伤。这么点伤,这么点水,距离又这般近,他出行会不带侍卫吗?侍卫能这么久了寻不到他的踪迹吗?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赵元恍然大悟:“他装的?我说呢,夏瑾在朝中素来和善,哪有什么仇家……怪不得能正好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
“目前看来,是你将他救上来的有点晚,真给憋晕了。”
戚姮拿着树枝子戳了戳夏怀微青紫的脸:“不出意外的话,他是想假借被追杀、恰巧被你所救之名合理地出现在你身边。再佯装惊讶地发现你给他生了个儿子。”
戚姮清了清嗓子,学道:“文则,你怎么事事从不与我说呢?前些日子我寻遍了整个汴京,全然不见你的身影,本就令我心急火燎,惶惶不可终日。想不到今日再见,会是这般情形。异国他乡,你是如何独自生下了我们的孩子的?这种苦,怎是你所能承受的?”
“也怪我,没有早些向陛下请旨赐婚,否则你也不会躲到这里来避风头。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们现在就回京,为孩子认祖归宗可好?”
她一摊手:“这下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认下孩子,再寻个‘你怀孕辛苦’的借口,让素枝继续随你姓赵。依官家的脾性,必然会认下这个孩子,那就是承认了他的皇室血脉。”
赵元微张着嘴,颇有些被唬住的意思:“你如何得知的?他说话真的是这个样子诶。”
“不就是文绉绉、假惺惺、拐弯抹角、一股文青书生味么。这种最好学了,我还会学赵逾白说话。”
戚姮闭上了嘴。
一直闭着嘴。
赵元反应过来后,慢慢捂上了脸,笑得直打颤。
下一瞬——一株绿叶子朝着侧脸砸了过来。
赵逾白冲了上去,手指指在她们两个面前,气得直打哆嗦,想骂又说不出话。好半晌,只得从背后的竹篓里抓起一把草药使劲往赵元脸上扔。
“行了行了。”赵元胡乱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泥点子,“我给你道歉行吧?过来看看他还有救没。”
赵逾白“哼”了声,刚蹲下身准备切脉,头一撇,看清了夏怀微的脸。
“…………”
他瞬间弹开好几步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元,双手快速在空中比划:“你竟是让我救他?我不救!”
赵元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仰起脸,无比真诚道:“都这时候了,你别这么较真。就把他当个病人看待,成不?”
迎着她期冀的目光,赵逾白面无表情地拿下了后背的竹篓,对着夏怀微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诶?!”赵元来不及阻止,骤然拔高了音调,“你干吗?这不直接给他砸死了?!”
她连忙拨开竹篓,只见夏怀微已经被砸出了一头血,顺着半边脸往下淌。
她指着赵逾白,一副“等会再找你算账”的意味,连忙俯下身去探他的鼻息。
“死了拉倒。”
赵逾白一脸不屑,自顾自捡起散落一地的草药,眼珠子都翻上了天。
微弱的鼻息虽轻但还有,赵元松了口气,一拍身侧土地,怒道:“你到底救不救?!”
赵逾白咬牙切齿地比划:“不救!”
“你你……”
“要我说,有这功夫都能请个大夫来了。”戚姮更是抱着“死了算了”心理,可赵元坚持要让他活,想来也是有原因的。
她环视一圈,瞧见走近的那道身影喊道:“解灵灵!你去外头找个郎中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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