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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黑心老板

华鼎十二年,最强武阀夙沙氏,雄踞玄钺城,自立东境王。皇帝同年降下“天诛令”,夷灭其族嫡宗血脉。雪千寻的伴星,从夙沙世家首位女继承人,变成史无前例的东境女王储,亦成为天子最不可能放过之人。

雪千寻生来与世隔绝,虽知族姓“夙沙”,却对“东境霸主”一无所知。更不知晓,伴星逝去的那天,便是轰动九州的“天诛令”降临之日。因为鲜少有人公然谈论“夙沙”,雪千寻直至最近才惊悉:率领三万锐士荡平玄钺城的,正是号称大焕军神的庄王何其殊。

所以,雪千寻雇凶刺杀何其殊的动机只有一个:为了她的伴星。

然而,不易敷衍的锦瑟,却对雪千寻随口编造的说辞未作深究。雪千寻反倒参不透锦瑟的意图了。

锦瑟似乎和前老板一样,受制于权势滔天的庄王,为其效命,恪尽职守,连芝麻绿豆的小事都向何其殊禀报。然而,偏偏在“雇凶刺王”这件头等机要上,锦瑟却全然藐视皇家显贵的尊威,隐而不宣。

难道,这位贪财的老板,为了私吞三颗夜明珠,都敢黑心欺主了么?

次日黄昏。

大雪落得紧,雪千寻正待关门。一柄折扇卡在门缝:“打扰。”

雪千寻心头火起,怎么又来了?

冬天也扇不离手的,除了何其殊再无别人。

侍奉书童挑旺一炉炭火,映雪阁被烘得暖意融融。何其殊请雪千寻抚琴,一曲之后又一曲,他端坐一旁静静赏听,心满意足。

何其殊不去追查三刀的雇主吗?雪千寻暗忖,略微有些心不在焉。

“弹多少曲了?”何其殊忽然问。

“十一。”雪千寻答得不假思索,即便心不在焉,也是记得清楚。

“好。”何其殊示意不必再弹。

雪千寻对书童道:“丹墨,录上。”

“冬月十七,曲十一阕,酬银一千一百两。”何其殊念出丹墨的字迹,笑得意味深长。

按照春江院的规矩,雪琴师是按曲纳酬的,何其殊这种挥金如土的贵客,不仅不能优待,锦瑟还要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好几倍。

“你的好老板,还在替你管着酬金吗?”何其殊随意问道。

“嗯!”提起这档事,雪千寻便没好气。她以登峰造极的琴技闻名,更以不菲的价码惹人瞩目。不明真相的人都当雪琴师早就赚得盆满钵满,殊不知她挣的每一个子儿都被她的黑心老板中饱私囊,琴师本尊是一文钱都不曾摸过。

何其殊深表同情:“你在昕京无亲无故,还要受贪财老板的盘剥,当真是委屈了。”

雪千寻抬眼瞥他,不知何其殊为什么突然谈及这些。便在这时,外面传来窸窣的挠门声。

书童丹墨机灵,立即过去开门:“雪姐姐,小雪又来找你玩耍了。”

小雪是锦瑟驯养的银狐,常常不请自来,给清清冷冷的映雪阁带来各种意想不到的嘈杂。比如现在,它刚暖和过来,便上窜下跳,东咬西扯,后来更是跳到雪千寻的琴上,四爪并用划剌琴弦,吵得人脑仁发胀。

雪千寻皱眉:“丹墨,去叫锦瑟。”

何其殊制止:“何必喊她来?你们一见面就吵,哪回不是以你气急败坏收场?若是嫌它闹,你抱着便是了。”

“丹墨,你来抱。”雪千寻恨屋及乌,对小狐充满嫌弃。

丹墨却是爱莫能助:“雪姐姐,这小狐狸随你一样生人勿近,除了你和锦瑟,试问谁敢碰它?”

小雪似懂人言,倏地跃进雪千寻怀中,蹭了一会儿,舒适地打起盹来,那乖巧的小模样简直人畜无害。没法子,雪千寻这回是扔不下它了。

何其殊随口感慨道:“这狐狸灵气逼人,本该只听命于其主,它居然自己接纳了你,倒是桩奇事。”说完,起身欲走。忽然,一个墨绿小物从他衣褶中滑落,何其殊躬身接住,将那物事托在眼前仔细观了观,皱眉:“啧,断了。可惜可惜。”

庄王家财亿万,向来挥金如土,从没见他对什么物件如此珍视。

何其殊看见雪千寻的目光投过来,煞有介事地喃喃:“此乃本王的无价之宝,断了可如何是好?”说着,将那东西递给雪千寻,“你瞧这宝物如何?”

所谓宝物,是枚小小的玉佩,黯淡质地夹着絮。而断掉的,则是玉佩上的丝绦。

雪千寻直言不讳:“玉质非佳,丝绦绳结却很精美。”

“你心灵手巧,可否为本王结个同样的绳结?”

那是个同心结。

雪千寻道:“我会打双钱结。丹墨,取丝线来。”

小雪还在怀中酣睡,丝毫不影响雪千寻捋丝结绳,一双纤纤素手翻飞如电,一气呵成。

何其殊叹为观止。只是他已经足够富有,实在不太需要这寓意发财的双钱结。

雪千寻盯着何其殊,满脸写着“送客”。何其殊浑然不觉,慢悠悠收起旧丝绦,然后把玉佩连同新丝绦一同递向雪千寻:“本王将这宝物赠予你了。”

“我不要。”雪千寻干脆利落。

何其殊一愣:“怎么,看不上?小白眼狼,前些日你接受夜明珠倒是爽快得很。”

雪千寻晓之以理:“这枚玉佩是你的宝物,我岂能夺人所爱?”

何其殊动之以情:“正因这是本王的宝物,才会将它赠送于你——作为定情信物。”

何其殊罕见的坚持,令雪千寻瞬间警觉,尤其当他咬着“定情信物”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更是出奇地怪异。

雪千寻百分百认定:其中有诈。

不过,雪千寻所鉴定为“怪异”的表情,倘若落在别的女子眼中,大概会换一种说法——“深情款款”。

识破了何其殊有诡,雪千寻心中焦火,气血上涌。

“害羞了?”何其殊发现雪千寻面色分外红润,明艳逼人,笑道,“定情信物应当互相赠予,你有没有什么宝物送给本王?”

“我没有。”雪千寻弯起嘴角,自认为展示了一个和善恳切的表情,实则却更像十足凶恶的冷笑。

何其殊咂舌:“纵然舍不得,你也不必恼羞成怒吧?”

雪千寻强忍不耐烦:“殿下也知道,我赚取的酬金都被锦瑟贪去了,唯余两袖清风,别无长物。”

“你不是还有七颗夜明珠吗?”何其殊好心提醒。

果然!

雪千寻一凛:“那七颗夜明珠是我唯一私财,安身立命尽皆指望它。”

何其殊不以为然:“你若慷慨一回,博得本王高兴,我便娶你做王妃,届时何患无处安身?”

身为大焕最尊贵的亲王,何其殊姬妾成群,却始终不立正妃。今天,他居然亲自求娶一个春江院的琴师,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势必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而此刻,轩然大波率先冲击着映雪阁——雪千寻彻底被激怒了:“谁说我想做你的王妃?!”

“锦瑟——”何其殊缓缓念出邪恶的两个字,“锦瑟说,你近来越发跋扈,不知哪来那么大的火气,甚至扬言杀人泄愤。”

原来锦瑟并未说她想做王妃,可雪千寻还是忍无可忍:“锦瑟为了邀功请赏,简直信口雌黄。我早该找块糍粑给她的嘴巴粘上!”

看着雪千寻对锦瑟咬牙切齿,何其殊笑味更深:“你每日受锦瑟欺负,又无别处可容身,难怪脾气越来越坏。想必锦瑟也是受够了你的暴躁,巴不得本王把你赎出春江院,她好大赚一笔。罢了,本王不妨成全她这贪财之心。”

雪千寻忙道:“既然知道锦瑟唯利是图,何必遂她心愿?”

“因为本王喜欢你啊。”何其殊又现出那种“怪异”的表情,令雪千寻毛骨悚然,“你呢?愿不愿意、哪怕只回赠我一次宝物?”

机智过人的雪千寻完全看透了何其殊的险恶用心:他突然放下亲王的架子,又是“定情”,又是“求娶”,究其动机当然只有一个——何其殊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雇凶刺王”的嫌疑人。

而这种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想要雇佣第一杀手行刺一人之下的何其殊,非有连城之宝不可成交。这世上能够雇得起三刀的人本就不多,而三刀“得手”后,又是直奔琼玉园而来。幸而西风出手太疾太重,没给何其殊留下活口,这才让雪千寻暂保周全。

“千寻?”何其殊温声唤道,因为雪千寻几乎永远肃着一张脸,何其殊常常辨别不出她是在生气,还是在沉思,“为何不答本王?”

雪千寻抬眼看着何其殊,掷地有声:“我没喜欢你。我不做你的王妃。”

何其殊狠狠怔住了。他的烦恼从来都是如何回绝那些名门闺秀的联姻,断不相信,天底下还有人胆敢拒绝做他的王妃。

“雪千寻,”何其殊的声音微微冷却,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已经把那七颗夜明珠挥霍掉了?”

雪千寻面不改色:“没错。我用三颗夜明珠……”

恰在这时,银狐小雪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骨碌从雪千寻怀里跳出来。许是养足了精神,这顽狐刚一醒来便调皮捣蛋,眨眼功夫就抓破了绛纱帘帐、打烂了茶叶罐子,还踢翻了整一排书卷。

雪千寻完全忘了刚才温馨的一幕,对小雪翻脸不认狐,二话不说和它搏斗起来。

“丹墨,快去叫锦瑟!”现在,雪千寻只想找锦瑟算账,根本顾不得与何其殊继续交谈。

何其殊望着斗得你来我往的一人一狐,缓缓摇扇,笑而不言。

雪千寻越严厉,小雪越忤逆,把映雪阁闹得天翻地覆。忽然,银狐灵巧的小爪触动了玉案上的机括,从正上方的墙壁里现出一个小暗门。吱呀一声,暗门缓缓打开,露出深藏其中的小匣子。

雪千寻浑身的血都凉了。

“咦?”何其殊挑眉,信步来到暗格前面,“这是你自己吩咐工匠造的?这匣子——莫不是盛装夜明珠的那个?雪千寻,你刚刚说,用三颗夜明珠干什么了来着?”

雪千寻接着先前的思路构思谎言,脑海中瞬息浮出七八个故事,却又电光火石地接连否决。三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想挥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小雪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瞧着雪千寻,嗷呜一声,把暗格中的小匣子扑翻在何其殊脚下。

吧嗒,匣盒震开。咕噜咕噜……从中滚出一排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明珠。

一、二、三、四……

雪千寻闭上眼睛,视死如归。

咕噜噜……五——六——七!

雪千寻睁开眼。怎么?竟是足足的七颗夜明珠!

——锦、瑟!!

雪千寻咬牙切齿,这个黑心老板,偶然做件好事也那么叫人火冒三丈!

“嘻,一定有人在心里骂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慵懒的、挑衅的,不是锦瑟是谁?

雪千寻亲自开门,先用眼神杀了锦瑟一百刀,冷冰冰道:“你养的好狐狸,把我的藏宝之地曝露无疑,我正要找你算账!”

何其殊以扇击掌,朗声大笑:“本王如今可算明白了,春江院里最贪财的不是锦瑟,而是雪千寻。小白眼狼,你真当本王想要你那点宝贝不成?”

锦瑟在场,何其殊再也不提交换信物和迎娶王妃之事,拿起折扇在雪千寻头顶轻轻敲了一下,拂袖而去。

锦瑟抱着小雪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只差没有就地打滚。

小白眼狼——雪千寻知道自己再也脱不去这个绰号了。

锦瑟发现雪千寻目光之中有杀气,绝不恋战:“时候不早,我也告辞了!”抬脚便撤。

“且慢。”雪千寻一把捉住锦瑟的斗篷,给她生生拽了回来。锦瑟倒跌在雪千寻臂弯里,闪着无辜的眼睛望她,星眸熠熠,十分招人憎恨,却又出奇地好看。雪千寻冷冷道:“我有事问你。”

“唔,”锦瑟犹如恍然大悟,笑得山花烂漫,“你想问我美貌永驻的秘诀?——告诉你也无妨!首先,要时时保持微笑,切不要像你现在这般狰狞。要笑眯眯的哟……”锦瑟伸出两根手指,帮助雪千寻的嘴角微笑,无奈信口开河到一半,却被雪千寻截了流,无情的指尖封住了她俏皮的嘴唇。

“我要问:你的《恶作剧神功》修到第几重了?”

“这回可好了,”锦瑟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长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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