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沈清晏便已换了一身素色衣衫，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素点银簪，瞧着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倒是半点皇后架子都没有。
秋棠跟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
“娘娘，皇上派人跟着呢。”
“叫小姐。”沈清晏淡淡纠正她。
“……小姐，我们真的没事吗？”
沈清晏回头看了一眼，淡定道：“无妨，随我走便是了。”
两人从坤宁宫的后门出去，沿着宫墙根的小路，一路避开巡逻的侍卫，从一处偏僻的侧门出了宫。
马车已经在宫外等候多时了。
沈清晏上了车，掀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皇宫，嘴角微微上扬。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曾困了她一生。
重活这一世，终于不用再被它困一辈子了。
可她却不知，远处的皇宫城墙上，恰好有个黑影也跟着悄悄消失在了皇宫。
......
东市，清茗轩。
茶楼不大，有上下二层，装修得古朴雅致，颇有文人风骨的派头。
时辰尚早，楼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位茶客，二楼雅间更是空无一人。
沈清晏进门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清点账目。
“客官，几位？”
“两位。”秋棠说，“来一间雅间，要最好的。”
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沈清晏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着点头：“有的，二位楼上请。”
雅间在东边，推开窗便看见东城的主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沈清晏坐下，点了壶龙井，又要了几样点心。
秋棠站在一旁，浑身不自在：“小……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急什么。”沈清晏拿起糕点，咬了一口，“茶还没喝上呢。”
“可是万一被发现了，咱们没去沈府……皇上怪罪下来……可是要受罚的。”
“发现就发现了。”沈清晏不以为意，“本宫是皇后，又不是什么贼人，去哪儿还要一一汇报不成。”
秋棠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客官，您点的茶。”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一双眉眼尤其张扬，周身自带一种冷淡矜贵的疏离感。
他亲自端着茶盘，将茶具一一摆好，投茶、洗茶等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品茗的行家。
沈清晏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顾老板亲自泡茶……我这面子可不小了。”
顾长安手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姑娘可是认识我？”
“不认得。”沈清晏笑了笑，“不过，倒是想认识认识。”
顾长安放下茶具，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而后道：“姑娘这气质倒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怎么说？”
“姑娘的手上有茧子。”顾长安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掌心与指腹处有一层厚实的茧，虎口处更是明显，这是常年握剑、舞刀弄枪留下的痕迹。再加上姑娘谈吐不凡，绝非寻常人家出身。”
沈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而笑了。
“顾老板真是好眼力。”
“姑娘过奖了。”顾长安微微拱手，“不知姑娘今日来找在下是单纯喝茶，还是有什么要紧事？”
“都有吧。”沈清晏端起茶杯，微微一笑，“喝茶为主，顺便……想跟顾老板谈谈生意。”
“什么生意？”
“我有间茶楼，想请顾老板过去做个管事。”
顾长安眉头微挑：“我这茶楼虽说生意惨淡，但也不至于撇下去经营其他的。姑娘这般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沈清晏听着他委婉拒绝倒也没有不悦，眼底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顾老板想必也是爽快人。”沈清晏放下茶杯，继续说，“那我就不卖关子了。顾老板是南方人，过来长安谋生意想来也是不易的，这京城脚下，达官贵族，皇亲国戚，若是没有什么依仗，怕是做什么都会束手束脚的。”
“我知道你心中抱负，亦可助你一臂之力。”
顾长安闻言眼神一凛。
“姑娘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
“顾老板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京城里三教九流的人都爱来茶楼喝茶、听书、聊天。茶楼里每天进出的消息，比任何地方都多，恐怕即便皇宫里暗卫耳目遍布，无孔不入，与市井乡野的茶馆比起来，却也不及。”
她转过身，定定的看着顾长安：“我要的，就是这些消息。”
顾长安沉默了很久，委婉拒绝：“这种事，是要掉脑袋的？姑娘怕是找错人了。”
沈清晏回他，“我就是要找你。”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头脑，也有胆子。”沈清晏走回桌前，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这是今日的茶水钱。”
顾长安看着那锭金子，又看看她，明白这锭金子的含义。
“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晏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顾老板，三日后，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能想清楚，且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对了，方才的茶不错，叫店里的伙计送一些去将军府。”
说完，她推门而出。
秋棠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茶楼，直到上了马车，秋棠才长出一口气：“娘娘，您方才已经暴露身份了，您就没有想过万一那个顾老板去告发咱们？”
“他不会。”沈清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顾长安。”
秋棠一头雾水，但见沈清晏不愿多说，也不敢再问。
顾长安，上一世是因救兄长而死，这一世，她想第一时间保下他。
马车缓缓驶去沈府。
沈清晏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顾长安会答应的。
前世他会那般义无反顾，今生亦然。
因为他本就不是普通人，更不会甘于平庸。
而她，恰能给他这个机会。
李德全看着远去的马车，小心翼翼地看向身边人：“皇上，皇后娘娘她……”
萧云枫面无表情，“去查一下这个人。”
“是，那接下来咱们可是回宫？”
“去沈府。”萧云枫语气平淡，“朕去看看朕的岳父。”
......
马车驶至沈府门前。
沈清晏刚被秋棠搀着手下车，便见府门前早已站满了迎接的人。
沈老将军一身常服，面色威严，可眼神里却难掩关切。而他身侧，一个高大的身形遮出一片阴影。
沈清晏不由得看过去，惊讶之余却是没想到萧云枫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的他褪去了皇帝的凌厉，换了件月白色锦袍，长发高高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
见沈清晏走来，便主动上前一步，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沈清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阿晏，怎么才到？”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眼底盛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朕在沈府外等你片刻了，生怕你路上出点意外。”
周遭的下人、侍卫，还有沈老将军，都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对帝后情深的艳羡。
沈清晏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扬起一抹温婉的笑，顺势靠在他身侧，声音轻柔：“劳陛下挂心了，路上绕了些路，去东城的茶馆给父亲和哥哥带了些好茶，倒让陛下久等了。”
她的动作自然，笑容得体，连眼底的笑意都好像似恰到好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被萧云枫触碰的地方，汗毛直立，寒意透骨。
她感觉自己好像沾染了什么东西，内心陡然升起一股厌恶。
萧云枫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疏离，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胳膊，转头对沈老将军拱手笑道：“沈将军，朕今日得空，便陪阿晏回来看看，将军近来身体可好？”
沈诀连忙回礼，语气恭敬，内里还带着几分欣慰：“有劳陛下挂心，老臣身体尚安。只是陛下国事繁重，却没想您能陪阿晏回来。快快请进，府中早已备好了宴席。”
一行人走进沈府，萧云枫始终牵着沈清晏的手，步履缓缓，配合着她走路的节奏，时不时侧头跟她说些贴心话，或是指着府中的景致，轻声询问她是否还记得幼时的趣事。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于夫君而言做得无可挑剔，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沈清晏一一回应着，脸上的笑意未曾淡去，可思绪却早已飘回了以前。
她想起前世，刚成亲那会儿，萧云枫也是这般对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误让她以为自己寻了个良人。
后来朝堂政变，她倾尽全力为他谋划，助他登基。
那时的她，也天真地以为，那眼底的温柔是真的，口中的爱意也是真的。
直到后来，沈家战功赫赫，功高震主，他开始忌惮。
沈清晏才终于明白，所有的温柔体贴，所谓的海誓山盟，不过都是他为了权倾天下的谋划而已。
他爱的从来不是她，不是沈家，只是他手中的权力，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阿晏，发什么呆呢？”萧云枫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轻轻捏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关切，“是不是累了？不然，朕扶你先去偏厅歇息片刻。”
沈清晏猛地回神，压下眼底的烦闷，又换上那副温和的模样，轻轻摇头：“无妨，只是许久未回府，看着府中的景致，有些出神罢了。”
萧云枫笑了笑，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花瓣，动作轻柔：“傻丫头，以后要是想回，朕常陪你回来便是。”
“不过，可不要像今日这般乱跑。”
萧云枫深看了一眼，继续道：“朕知道老将军和兄长爱喝茶，为何不从宫中挑选，偏要去那茶轩买？”
沈清晏闻言，一下了然，这是质问来了。
“你知道了？”
“朕一直派人跟着你，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不要多虑。”
“臣妾知道。”沈清晏眉梢微挑，“只是后宫中的赏赐终究是宫中之物，臣妾纵然有权，却也不能随意挪用。”
“陛下若觉得臣妾的礼轻了，那晚些时候您再赏赐些东西让人给送过来便是。”
好嘛，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的皇后给沈家讨赏都讨得这般清新脱俗。
“皇后宽心，朕待会便让李德全选些送来。”
“皇上、皇后娘娘真是折煞老臣了。”
“要的，沈将军是朕的岳父，更是朝廷股肱之臣，一点赏赐罢了，老将军就不要推辞了。”
萧云枫伸手揽过沈清晏，动作亲昵，“况且，阿晏都开口了，朕便给了，她高兴就好。”
一旁的沈诀看着二人这般恩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陛下对阿晏这般上心，老臣怕是死也安心了。”
“父亲，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好好好，不说，不说。”
沈清晏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她暗自攥紧了手心，看着萧云枫那张俊朗却虚伪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萧云枫旨意里那浓浓的杀意，“你沈家已然权势滔天，如若再让你独占这后位，那朕的天下岂不都成你沈家的了。”
还有毒酒入喉，那灼烧般的疼痛她至今记得。
沈清晏抬眸看他，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臣妾谢皇上。”
萧云枫感受到了她身体的紧绷，以为她是紧张，便又低声言语：“朕乐意的，你想要什么，朕都愿意给。”
一行人走到正厅，宴席早已上桌。
萧云枫扶着沈清晏坐下，亲自为她夹菜，动作娴熟，语气温柔：“阿晏，尝尝这个水晶肘子，是你最爱吃的。”
沈清晏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她笑着点头：“多谢陛下，这味道很好，皇上也尝尝。”
萧云枫看着她进食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转头与沈老将军闲谈起来，话语间皆是对沈老将军的敬重以及对沈府的看重。
那一瞬间竟让沈清晏感觉他真的是个体恤臣子、疼爱妻子的好帝王。
沈清晏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应和几句，目光落在窗外，思绪万千。
她想起了顾长安，想起了沈凝霜。
有了他俩的助力，她离挣脱牢笼的日子便又近了一步。
宴席间谈笑风生，萧云枫做的滴水不漏，倒真像个陪着妻子回家的夫君。
或许在沈清晏眼里，不过是他刻意为之。
可这一切却并非萧云枫刻意，那是他藏在心底的真心。
自登基以来，他便察觉到了沈清晏的不同。
不管是放任后宫之权，还是拟定选妃条例，这都不似他之前认识的沈清晏，甚至可以说跟他的阿晏大相径庭。
已然是性情大变。
他派人跟踪确有试探之嫌，可也是怕有人在背后搞鬼。
如若有人还在觊觎皇位，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不管如何，他都不想沈清晏出事。
酒过三巡，沈老将军谈及边关战事，话语间满是愁思。
萧云枫放下酒杯，神色严肃：“将军放心，朕已派亲军过去彻查，若是匈奴人还敢来犯，朕必御驾亲征，将他们斩于马下。”
……
日头西斜，宴席终了。
萧云枫陪着沈老将军说了许久的话，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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