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云端都查过了,干净。”
“贺收呢?”
“查了,干净。”
“监狱封存期间的全部文档,连带云端备份?”
“查了,干净。”
“看来,是传回本地电脑了。”
“是的,小赵说应该只有两处终端,云端和本地电脑。行里的机器已彻查干净。”
“我不想听到应该。”
“明白。”
“岁月不饶人。王老师犯这种低级错,到底是老了。”
“我看了照片,录音器藏得非常隐蔽。”
“这错,沈翊犯,正常。王老师是机械工程的元老,这种疏忽,是耻辱。”
“后面的事情,您有什么指示?”
“今日中秋,我去大佛寺把斋清修七日。你自己斟酌着办。记住,那些废子,犯了错,可以抹去;但你是接班人,万不可有一丝纰漏。明白么?”
“明白。王老师这次一并处理掉么?”
“废子。用好了,能给你铺一条康庄大道。”
“明白。老师,您会走到最后么?”
“不会。我太慈悲,慈不掌兵。将来我不过是你康庄大道上的一枚废子。能被你踩着送上一程,便算最好的收场。”
四个小时前。
中秋节,旷野汽修准备拉闸下班。三个大老爷们都没想到,关门前接到大单。
“姐,这车您打算卖多少?”小赵从引擎盖前抬起头,检测灯在暮色里亮着。
“不知道,我不懂车。”高屹站在车间里,目光却越过小赵,落在店外——贺收正和老周抽烟,脊背冲着她。
追悼会上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谁都还没忘。贺收不愿意搭理她,她也识趣地没往前凑。
“怕被中介骗,特意先来找你们评估一下。”她补了一句,又偷瞄了眼那个背影,“我想尽快出手,价格不吃大亏就行。”
小赵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测灯扫过轮胎、漆面、底盘,嘴里低声记数。
机油和橡胶的气味在闷热的秋老虎天气里面发酵,高屹用手扇着风,偷瞄才发现,贺收干脆转身背对着她。
“内饰我看看。”小赵拉开车门,低头验仪表盘、中控、储物格。
挡风玻璃下,摆着个乐高“梦幻飞屋”。一簇彩色气球下挂着座小房子。
“孩子拼给他爸爸的,一直放这儿。”高屹凑过来介绍说。
小赵顺手拿起来,手突然停住——摆件底座连着一根线,穿过小孔,没入车里某个深处。
“这是什么东西?”高屹问。
小赵没说话。指尖挑开那根线,拆开积木。一枚彩色气球内壁,电线另一端连着一个玉米粒大小的金属块,在检测灯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贺哥!周哥!”小赵朝门口大喊,“快过来!”
高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躲,却又忍不住探头去看:“到底什么东西?”
贺收从工具台上抄起斜口钳,咔嚓一声剪断电线。捏起那个金属颗粒对着光端详,半晌,拇指一弹。
那东西划出一道弧线,老周伸手接住,同时矮身坐进车里,头埋到方向盘下方。
“微型录音器,”贺收说,“做得还挺讲究。”
“是挺牛逼的。”老周的声音从方向盘下面闷闷地传出来,“线头直接接在电瓶桩上,熄火照样供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他钻出来,把另一截线头扔在地上,“真挺牛的。”
“报警吧。”贺收说。他把斜口钳搁在中控台上,往后退了一步,两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
“报警?”高屹很犹豫,“有这么严重么?不至于吧。”顿了顿,又急急补上一句,“可能就是陈勇自己弄着玩的。”
“发现录音设备,按规定得报警。”贺收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那辆车上,又缓缓平移,最终停在高屹脸上,没再挪开。
“喂,布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高,“我贺收。店里发现一辆装了录音设备的车,你带人过来看看。”
贺收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抬眼看她,“你之前不是怀疑陈勇的死有问题?”他朝老周掌心那枚录音器抬了抬下巴,“这玩意儿,正好证明你猜对了。”
高屹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现在不怀疑了,真的,他就是自杀。我都准备离开了,这事能不能就这么过去?”
她顿了顿,忽然像抓住什么把柄似的,声音发尖:“你怎么会有布队的电话?”
“废话,他是我妹妹的顶头上司。”他往前半步,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她:“站着别动。老实等着。”
二十分钟后,布复虑的车停在汽修厂门口。
布复虑推门下车,先抬头扫了一眼厂房招牌——“旷野汽修”。他站在原地,大拇指一竖,朝迎出来的贺收晃了晃。
“可以啊贺收,”他笑着说,“一阵子没见,你这店还真开起来了。”
走进车间时,他步子放得不快,目光在货架、举升机和车上逐一掠过。追悼会上那张绷得死紧、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像换了个人——眉眼松了,肩膀也沉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活人气。
布复虑走到车边,弯腰看了眼被拆散的乐高飞屋,从裤兜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这才捏起那枚微型录音器,对着光转了半圈。
“高女士,”他头也不抬,“解释解释?”
“我不知道啊,”高屹往后退了小半步,装傻说,“布队,我真的觉得我丈夫就是自杀,我都准备离开了,是贺收,他非坚持报警,我拦都拦不住。”她又急急补上一句,“我觉得这就是个普通小玩意儿,说不定是孩子乱贴的。”
“绝不可能是孩子贴的。”小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他伸手点了点乐高飞屋的底座。“带实时传输模块,你们看这里——”
他翻过底座,露出一个针眼大小的金属接口,“微型数据端口,插上线就能导出,或者远程直传。”
贺收赞许的看着小赵,“偷偷”点赞。
“普通的小玩意?”布复虑背着手,绕着车踱了半步,低头看了眼证物袋里的录音器,又抬眼看向高屹,“高女士,得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有些话,我想听您当面说清楚。”
贺收往前站了半步。
“布队,今天中秋,你们不至于加班吧?我家老爷子备了一桌菜,等着我们回去吃团圆饭。”
“警察过什么中秋?再说了,我们加不加班,跟您家那桌菜有什么关系?”
“你们技术科要是连夜做鉴定,”贺收说,“我妹妹不也得跟着熬?”
布复虑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随即扯出个意味不明的龇牙,“没出人命,技术科不用赶。再说她今晚有重大消息宣布。”
贺收满脸期待:“哇,她是不是转正了!”
高屹从局里回来,满打满算也没到一个小时。她站在厨房里准备中秋家宴,手底下切着菜,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同一个决心——此地不宜久留,越早离开越好。
中秋的满月悬于正空,银辉如水,淌过贺家庭院的桂花树,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碎玉。圆桌上,蟹肥菊黄,几碟时令瓜果围在四周。
大人组围坐一侧,贺爸腰背笔直如松,贺妈正给许妈添汤,周阿姨则笑眯眯地剥着柚子。
对面"小孩组"的三人姿态各异:贺收靠在椅背上,时不时与身旁的许君竹交换一个眼神;许君竹一身清爽,正给贺平安使眼色,示意她快点“官宣”;而贺平安端端正正坐着,一头染回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今晚格外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像是在酝酿什么。
酒过三巡,贺平安忽然起身,提起酒瓶,先给贺爸斟满,又给贺收倒上。
“敬您们一杯。”她给自己也满上,举杯时手腕稳了稳,仰头一饮而尽,“今天桌上没有外人,我有件事情要宣布。”
贺收抬眼看向妹妹,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敛的笑意,拿胳膊肘撞了一下许君竹。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以为她终于要宣布转正的消息了。许君竹甚至悄悄坐直了些,准备带头鼓掌。
"我从来没有去市局工作过。"话音落下,满桌寂静。贺平安起身,向着满座长辈深深鞠了一躬,“在美国的时候,我染上了酒精依赖,没有通过市局的入职体检。这几个月,我都是在骗大家。对不起。”
贺妈手里的汤勺“叮”的一声碰了一下碗沿,汤面上荡开几圈涟漪。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丈夫:“你爸爸可以出面的,如果你还想去?”
“不了。”贺平安直起身,摇了摇头,“我爸这辈子最烦求人。当年我哥坐牢他都没有去求人,没有必要为了我去折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贺收骤然苍白的脸,“况且我已经想好去处了——我要去旷野汽修做会计。哥,你能收留我不?”
“什么?”贺收最后发言,声音发紧,“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的案底?导致你政审没有通过?”
“不是的,真的,哥,不是的。”贺平安抓住哥哥的手腕,“不信你可以问问布复虑,我的酒精依赖太严重了,都躯体化了。不喝酒就会手抖。”她摊开手掌,“这要是解剖的时候给人家割坏了怎么办?”
“有病可以治疗!”贺收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一个法医博士,怎么能去我那算账?你的手是注定要拿手术刀的!”他转向一直沉默的父亲,“爸,你说呢?”
贺爸一直没吭声,吭声就让人大跌眼镜,“谁说博士不能当会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贺妈和许妈面面相觑,贺收更是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父亲的话。
贺爸却不理会众人的惊诧,将贺平安拽进了书房。
“是因为贺收么?”他问得直接。
贺平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是的。”
“这几个月,你怎么过的?”贺爸继续问。
“每天早出晚归,准时准点的做公交车,一坐就是一天打发时间,我太难了,爸爸。”
贺爸哑然失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你啊,真是我的好女儿。”他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你做得对。没有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家人,也保护了你哥哥。让我答应你,也可以,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搬回家住。别住什么酒店了。”
她吸了吸鼻子:“老爸,我等您这句话等了很久了,我的存款都住酒店了。再住下去,我就要破产了。”
“另外,酒精依赖是怎么回事?”
“我哥刚进去那会儿,我每天都睡不着。”她轻声说,“一闭眼就是法庭上的场景,就是他戴着手铐的背影。后面去美国读书,人生地不熟,压力又大,更是如此。只能靠大量的酒精助眠,从一开始的一杯红酒,到后来必须喝到断片才能睡着,慢慢就形成了这种问题。”
“你觉得你欠你哥的?”
“是的,他坐牢是因为我。”
“他坐牢和你没有通过政审,是一个因果循环。”贺爸字字如锤,“如果他没有坐牢,你也不会去读法医;能不能做法医,都不影响你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他也是一样的——做不坐牢,都不能影响他做个好人。你们各自有各自的路。”
“话是这么说。”贺平安别过脸,“可我总有点心里过不去,毕竟他失去了宝贵的八年。八年啊。”
“他需要为你没有通过政审,承担责任么?”
“那肯定不需要啊。”贺平安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要为他坐牢承担责任?”
贺平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老爸,我真的说不过您。”
“因为你们都没有道理。”贺爸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你这个行为在我眼里就是无病呻吟。你们兄妹俩都太脆弱,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现在只庆幸你在美国没有滥交折磨自己的身体,要是那样,我一枪崩了你!"
“爸爸,您现在已经没有枪了——所以我们才敢这么脆弱和纠结。要是随时都会吃枪子,跑都来不及,哪有时间无病呻吟。”贺平安做了个鬼脸,“您看我把头发都染回来了,也找了精神科医生开始戒酒。您就放过我吧。”
“等你把身体彻底调养好再说工作的事情。”贺爸转身望向窗外的满月,月光勾勒出一位父亲沉默的轮廓,“去汽修厂的事情,我不反对。但身体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说,“平安,很多事情,眼前看是难过,是一堵墙,你觉得翻不过去了。但一两年后回头看,那就是老天爷的救赎。它逼你换一条路走,说不定那条路上,才有真正属于你的风景。”
同一轮满月,也静静悬在鹤栖湾的上空。
高屹把父母接来了。这是二老第一次在她鹤栖湾的家里过中秋。说来唏嘘,往年不是他们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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