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第一次随着义父上朝，满含新鲜地学着一众朝臣对龙椅上的帝王俯首称臣，义父说我的官职太小了，一定要识礼一些，我便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仗着有他挡着，我偷偷看了下前面的朝臣，大殿之上一共也才几十人，只一眼就记住阿笙了。不为别的，单纯因为前面那么多人里你最显眼，光看背影就是一个瘦弱的青年。

你站得笔直，可消瘦的身形看着要倒不倒的，我都有些想上去扶你了。

原以为只能看着背影，没想到那些官员竟在大殿之上吵了起来，他们吵得皇上不耐烦了，他眼神狠厉地望下来时，那些人竟然将你推了出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你明明什么话也没说，皇上也默许了这种行为。

他将问题抛向你，甚至你的同党多次站出也被压了回去。下面的官员此起彼伏地设陷阱，上面的帝王也在不断地质问，你竟毫无怨言地站出，对答如流。

清脆的声音响彻大殿，好生悦耳，让我对你更加好奇起来。

回列时我终于看清你的脸。

和背影一样瘦弱，但好好看，冷冷清清的脸上没附带任何表情，好像刚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在想来，你那时刚入朝堂不满一年，也才二十几岁，正是鲜活的年纪。

可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苍白呢，像个瓷娃娃一样，不，像一张纸，好像风一吹就会飘散。

你很安静，我总觉得朝堂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但你偏偏就在这里，还死死按在了那个两党都忌惮的位置。

那样的环境下，你被迫当了中立的那个，也因此被明里暗里针对不少。

我不理解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在乱世中活下来，诚然，你是聪明的，但在这里光靠聪明是活不久的。

于是我开始好奇，你什么时候会死。我赌你最多活到下一任帝王继位。

我开始探寻你的点点滴滴。

你好容易被查完，从出生到爹娘逝去，你的人生都是透明的、璀璨的。

家世显赫，少年才子，好像所有美好的词都被安在了身上，你的人生处处渗透着完美二字，直让人艳羡。

直到经临二十六年，爹娘逝去。守孝那三年你好像人间蒸发了，世上查不到一件关于你的事，再次现世，就已经是这个被几面夹击的少年丞相了。

好精彩的人生，可与我见到的人能重合起来的，却只有最后一个，我想象不出你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开始留意你，每次上下朝都忍不住往你那边看去。

直到经临三十年初，那次你的状态已经明显不好，下朝时差点没站稳，在我看来已经差不多是将死之相了。

我慢一些回府，意外撞见你的轿子被拦在大街上，为了那出活戏剧，我硬生生停了下来。

果不其然，下轿的你与病入膏肓的人别无二致，应是活不久了。

我以为重重监视之下，为防意外你会将他赶走，可你叫人取了钱财给他，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冷静，为什么还要关心他们，明明看起来都要疯掉了。

我脑子笨，想不出来，只知道我不想你死了。

所以我开始接近你，制造各种偶遇，在朝堂上帮你说话，虽然好像没什么用，毕竟人微言轻，还有义父拦着。

但你竟然将我揽了过去。

你小心翼翼地为我做了说辞，借义父之手传出，让我不用游离于两党之外。

又让我以后不要在朝堂上为你说话，让我小心一些，你说我未来可期，要我安安静静地跟着义父就好，可这些话让我更想接近你，更想帮助你。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像个活菩萨一样，我想，你的功德应该可以撑卫家后几代的富贵了。

再后来，我终于成了你口中的挚友，可是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并不满足于此了。

那日我问你为什么要帮助拦轿的难民，你将我带到了城楼上，你说无家可归之人可怜，说受尽灾祸之人可怜，可看着无端被四面楚歌的你，我却说不出话。

因为我觉得你最可怜。

你看起来好累，很多次我都以为你的眼中会满含恨意，可透过你的眼睛，看到的却是普罗大众，为什么不爱自己呢阿笙。

你的人生不该这样，你应该拿着文章大放异彩，成为人们口口相传的卫大才子；或是在明君手下，成为流芳千古的文官。

那些无妄之灾为什么要落在你身上，皇上逼问你时不会感到惭愧吗，官员们联手打压你时不会感到羞怯吗。

在这样的环境下，你依旧带着风骨落座，屹然不动。

靖寒元年，新帝即位，我以为终于得见曙光了，属于你的光辉要回来了。

可为什么迎接你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打压。新帝视你为眼中钉，明里暗里的削弱让你真正成为了一个傀儡，一个被所有人忌惮的傀儡。

外界传你为圣上身边的红人，权臣二字莫名其妙地粘在了你身上。

楚家在党争中得了利，我也被提拔了一次。好不容易得了个高一点的位置，我当日夜间就向你表达了心悦之意，我想，现在应该可以护着你了。

你好像对此了如指掌，并不诧异，看着你平静的表情，我以为你会答应，可事实并不如愿，你光明正大地拒绝了我。

你说我被义父养的不谙世事，人心险恶，让我日后小心一些。自此不再与我相交。

我不甘心，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也喜欢我。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继续不知疲倦、想方设法地接近你，甚至在朝事上刻意与旁人对上，你果然还是在乎，那之后便没有装模作样地绕开我了。

你让人替我做了些事，让我能够安安稳稳地待在楚家，甚至半夜跑到我府上说你也在乎我。

明明目的达成了，可那夜看着眼底乌青的你，我好像没那么开心，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这个蠢货好像在借自己折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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