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天气晴。
镜没有出门。她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半本写满的善后笔记。从四月初到五月下旬,小樱收集的库洛牌已经超过了二十张,每一张牌收服时造成的灵脉波动,镜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在笔记本上——红色是地脉震动,蓝色是结界破损,灰色是灵体惊吓。她在用最笨的办法建立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预警系统。书桌左上角摞着一叠裁好的和纸,是她昨晚刚整理出来的纸人备用材料;右上角放着一盒还没拆封的朱砂,环上周去文具店帮她带的。窗台上那盆从八原带回来的矮松盆景又抽了几根新针叶,胧正趴在花盆旁边晒太阳,肚皮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你今天不去学校?”胧翻了个身让阳光照到另一侧的耳朵。
“星期天。”
“星期天也可以去。操场边上那个老树精今天应该睡醒了。”
“你怎么知道。”
“昨晚它托梦给我。”胧舔了舔前爪,没有解释它一只猫怎么会做梦。镜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上周善后清单里还没打钩的最后两项重新核对了一遍——银杏树下老奶奶的缘线已经稳定了,昨天傍晚她还用叶脉敲树干跟围墙那边的树精聊了几句天气。音乐教室那架钢琴的琴键也全部调准了,昨天放学后钢琴少女弹了一首巴赫的《G小调小步舞曲》,从头到尾没有按错一个音。然后她听见窗外有人在敲玻璃。
不是小石子,是指关节。镜把窗帘拉开,看见小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她。小樱今天穿了条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印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头发破天荒地扎成了双马尾——大概是知世帮她梳的,两条马尾的高度分毫不差,用淡紫色的丝带绑成蝴蝶结。她整个人站在午后两点的阳光里,看起来像一颗刚拆封的草莓糖。
她旁边站着知世,怀里抱着一个用碎花布裹好的包裹,肩上挎着那台从不离身的摄像机。知世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头,整个人站在镜家院子里的银杏树荫下,和平时一样安静而从容。
“镜——我们今天要去收一张牌,知世说是很特殊的影子,在镜子里!它说它能映出另一个自己——那我是不是一照镜子就会变成两个人?”小樱仰着脸,音量大概足够让整条街的邻居都知道她今天要去收服一张库洛牌。知世站在她旁边,在镜探出窗台时朝她挥挥手,大概在说“你又迟到了”。
镜靠在窗框上,下意识把掌心贴上魂缘之镜。镜面是温热的——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暖,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有节奏的微温,像另一个人的心跳。它很少主动变暖,上一次有这种反应还是四月初库洛牌暴走那晚。
“等我换衣服。”镜关上窗户,从衣柜里拿出校服。胧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尾巴扫过她的脚踝。“镜牌。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跟你脖子上挂的那面镜子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但它在叫镜子。去了再看。”
镜牌藏在友枝町西边一家旧杂货店的试衣镜里。
那家杂货店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巷口堆着几盆无人修剪的万年青,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满了矮小的车前草。门口的蓝色暖帘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花纹,边角有几处被虫蛀过又缝回去的痕迹。货架上摆着蒙了灰的糖果罐、几摞泛黄的旧漫画杂志、一排落了漆的铁皮玩具,角落里还有一台早就停产的显像管收音机,正被店主老太太拧开听落语节目。老太太坐在收银台后面一张藤编摇椅上,头发梳成整齐的髻,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正被收音机里捧哏的包袱逗得咯咯笑。听说三个小姑娘想看看店里的试衣镜,她挥挥手让她们自己进去——“那面镜子好些年没人照了,你们要是能把它擦干净,我送你们一人一颗糖。”
试衣镜在杂货店最里面,被几匹叠得高高的旧布料挡着,只露出上半截镜框。镜框是深褐色的木头,雕着已经模糊不清的藤蔓纹,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从镜框顶部一直延伸到右下角。镜面微微发黄,表面蒙着一层极薄的灰,映出来的人影比正常的镜子暗几个色调,像是隔着一层洗过太多遍的旧纱布在看人。
据店主说这面镜子是从祖父那一代传下来的,当年祖父开的是洋货店,这面试衣镜是从横滨港运过来的英国货。几十年下来店里卖的东西换了又换,只有这面镜子一直留在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用它试衣服,最近几天却偶尔有顾客说在镜子里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一个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但表情完全不对的人影。不是倒影,不是错觉,是另一个人。
小樱站在镜子前,手里握着封印之杖。那根鸟头杖的红色鸟喙在昏暗中微微发光,杖身被她攥得指节发白。她盯着镜面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穿一样的粉色雏菊连衣裙,扎一样的双马尾,绑一样的淡紫色蝴蝶结。但表情不一样。小樱在镜子外面皱着眉,嘴唇紧抿,额角渗出极细的汗珠。镜子里的小樱却在笑——不是那种阳光充满电的笑容,是冷的,嘴角的弧度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但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那种弧度属于这面发黄的试衣镜已经看了近百年的一场倒影。
知世站在镜侧,举着摄像机。她把镜头推近镜面,捕捉到那个倒影的瞳孔——那双眼睛在模仿小樱眨眼,但每次眨眼的间隔比小樱本人慢了零点几拍,像是在确认模仿对象是否真的不再发出新的指令。
“镜——我要是对它用风牌,它会碎吗?”
“镜子会。”镜站在镜子侧面,把手轻轻贴在镜框边缘。触感冰凉的旧木头之下,她感到一层极薄的魔力残余像脉搏般轻缓跳动,和之前收服的所有牌都不一样——影牌的魔力是黑暗的、流动的;雷牌的魔力是尖锐的、爆发式的。镜牌的魔力是安静的,是那种长久无人触碰却仍等待回应的克制。它不是要攻击谁,只是太孤单了。
然后她胸口那面魂缘之镜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回应,是烫,像有人把一杯刚烧开的水贴在她锁骨上。镜下意识握住镜缘,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视野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白光。魂缘之镜在自己发出回应,它没有等镜来激活,便把灵力探入镜牌的世界,像一面镜子认出了另一面镜子。
“你认识它。”镜在心里说。不是问句。
桔梗的声音从镜中传来,温柔而清晰:镜牌把自己嵌在这面试衣镜里已经快一百年了。这面镜子的镜框木材中,掺了一块四魂之玉崩落时飞溅出的微小碎屑——不是碎片,是更细的微末,当年在杂货店中无意混入木纹,沉睡了不知多少年。镜牌辗转中被这股残存的气息吸引,便将试衣镜选为栖身之所。四魂之玉能映出人心深处的执念,而镜牌本身便是“映照”。它在这里照了近百年的人来人往,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镜中映出一个愿意看它的人,而不仅仅是被它模仿的人。这份等待太过漫长,长到它忘了自己是一张牌,只记得自己是一面镜子。
镜握着镜缘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枚碎屑太小了,小到无法被任何人利用,也小到对普通人毫无影响。但它终究来自桔梗曾经守护过的玉。而现在,桔梗栖身于魂缘之镜中,镜带着这面镜子站在试衣镜前——两个世界在这里隔着几寸的距离对望,相隔五百年,各自守着各自的镜子。
“镜牌。”她把魂缘之镜举到与试衣镜平行的位置,两片镜面面对面映出彼此的轮廓。魂缘之镜的镜面是活的——那层光和水组成的镜面微微荡漾,淡金色的光晕在杂货店昏暗的光线里轻轻跳动。试衣镜中那个模仿者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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