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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开眼

多轨透是在神社门口蹲守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才被斑发现的。她蹲在鸟居旁边的石灯笼后面,手里捏着一片从山下集市买的薄荷叶,膝盖上放着一小袋金平糖。裙子膝盖上蹭了一片青苔,额角被蚊子咬了个小包,但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只是把薄荷叶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折成三角形,又展开。从她蹲守的位置能看到鸟居前的台阶和走廊转角,但石灯笼旁边刚好是蝉声最密集的位置,能把脚底传来的脚步声盖过去。她选的位置很细心,只是薄荷叶有点蔫了,边缘已经发软卷曲,是拿在手里太久又沾了手汗的缘故。

斑以招财猫形态从走廊那边踱过来,尾巴翘得高高的,绕到她面前打了个哈欠,说你是来找夏目的还是找那只黑猫的,夏目还没到今天轮到他帮藤原阿姨搬米,胧在后院晒太阳。

多轨用气声说她来找大道寺镜。

斑的耳朵转了转,朝本殿方向喊了一嗓子,说神社那个小巫女有人找。镜从走廊上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张刚叠好的符纸。她看见多轨从石灯笼后面站起来,裙子膝盖上沾了一小片青苔,腿上还有被蚊子咬的几个小红点,手里的薄荷叶已经捏得不成形了。多轨把金平糖往前一递,小声说这是昨天在集市说好的礼物——给胧的,也给镜。镜接过金平糖,看了她一眼,发现多轨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和昨天在集市上看到胧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被毛茸茸的东西击中的兴奋,是某种更深的、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久的不安,像一只在树洞外徘徊了很久却不敢敲门的小动物。

镜让她进来说。

多轨坐在本殿侧间的坐垫上,两只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她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矮几上,手指没有离开杯沿。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一本旧笔记放在膝头。笔记封面是深蓝色的布纹纸,边角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磨得只剩下几个残笔。她说这是祖父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祖父一辈子见过的一切——见过的妖怪、画过的阵法、和夏目玲子喝过一次酒,还有一页专门写了一个叫“开眼”的术式。

她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页面边缘。那页纸上用淡墨画了一道符,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小字,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重新标注,有些地方墨水褪色后又用铅笔重新描了一遍。她说这个术式不是显形阵——显形阵只能让妖怪暂时显形,是给没有灵力的人用的。开眼不需要阵,但需要一个灵力足够强的人用自己的灵力推过视觉通道的最后一层膜。能画这个阵的人很多,能完成开眼的人很少。她以前也请高中宿舍同班的女生试过,只能维持几息就散干净了。祖父在笔记里写“非血脉相通者不可强求”,她试了好几年都找不到那个“血脉相通”的人。

“直到昨天我在集市看到胧。”多轨把笔记合上放在膝头,双手交叠按在封面上,“你看它的眼神和夏目看妖怪的眼神完全一样。不是显形阵,你天生就能看见。八原这一带灵力最强的人是神社的安倍奶奶,她之前帮夏目赶走过的场家的式神,但她一向不喜欢别人打扰她修行。听斑说你们这学期还要去东京处理事情。我就想——在你去东京之前,能不能先帮我这个忙。”

“你什么时候开始感知到妖怪的。”镜问。

“记事起就能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温度变化、风向不对、空气里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小时候以为是自己太敏感,后来祖父告诉我那是灵力感应的本能。我家祖上是阴阳师,每一代都会出一个有灵力的人,但到我这一代只能感应,不能看见。祖父说这叫‘半开’,通道没有完全打通。”多轨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我画了这么多年阵,从来不知道我画的那些线条在妖怪眼里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胧的毛在阳光下会不会有其他颜色。以前每次看到胧在鸟居上甩尾巴,我都想把那个画面画下来,但我能画出来的都只是显形阵里的轮廓。”

“你想看胧想了多久。”镜忽然开口。

多轨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起来。“以前我在神社附近偷偷看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远远的。它蹲在鸟居上,尾巴垂下来扫柱子上的青苔。我知道它大概是很厉害的神兽老猫,但从来不敢走过去摸它。昨天是实在忍不住了——不对,其实是忍不住很多次了,只是昨天终于有了一个好借口。我给你买金平糖的时候就跟自己说:如果她收下就说明有戏,如果不收我就再买一袋明天来。”她把茶杯放在膝头,双手往膝盖上一放,整个人坐得很直,像是在做某种庄重的保证,“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眼看看它。不是隔着显形阵看到轮廓,是我自己的眼睛。”

“你给胧买了很多金平糖。”

“它上次在神社后山赶走过一只想偷我祖父笔记的妖怪,我想谢谢它。”

镜没有继续追问糖的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面魂缘之镜——镜面是淡金色的,边缘微微泛着温热的光。她把镜子从领口里取出来握在手心,在心里叫了一声桔梗大人。多轨的灵力在体内游走,速度正常,但走到视觉通道的最后一段就自动收束,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透明膜盖住了。膜本身不强,但它一直在那里,已经裹了十几年。桔梗告诉镜:几百年前她遇到过类似的巫女,这不是破封,是帮她自己推开那层膜——推过去之后能看到多少、能承受多少,取决于她自己的灵力根基。镜把这段话转述给多轨,多轨用力点头,把坐垫往前挪了一步,双手叠在镜的掌心正上方,指尖朝镜稳稳地压着。

镜把魂缘之镜放在两人手掌之间,让镜面朝上。走廊上胧不知什么时候踱回来,蹲在门框旁边,金色瞳孔静静看着这一切,尾巴绕过来盖住前爪。斑蹲在胧旁边,耳朵微微往前倾,难得没有开口说话。镜闭上眼睛,把灵力从掌心推出去,在多轨体内随着她的呼吸节奏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堵塞处都停了片刻,像用掌心轻轻贴住水面,确认不会弄皱多轨体内那条脆弱而纤细的通道。

然后她把那层膜缓缓推开,指尖触到的触感和她记忆中四年级帮夏目补缘线时极像——薄、轻、仿佛被风吹得太久却始终没有撕裂的旧幕。膜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光从缝隙另一端透过来,落在多轨闭着的眼皮上。镜收回灵力时手指微凉,掌心有层薄汗。多轨睁开眼睛,瞳孔的颜色在变——从深褐转成浅棕,然后又慢慢恢复。

胧正蹲在门框旁边,尾巴绕过来盖住前爪,正歪头舔爪背。多轨看着那只黑猫,嘴唇微微张开,抬手捂住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它的毛真的是纯黑的,尾巴上有三根特别长的毛,耳朵尖有小小一簇金色的绒毛——比我在显形阵里看到的清楚好几百倍。好像是把眼罩摘下来了。”她把纸巾盒从茶几上拿过来放在膝头,摘下眼罩,“祖父的笔记上说妖怪有灵光——原来灵光是这样的。胧的灵光是淡金色的,和你镜子的光差不多颜色。斑的灵光比胧更暖一点,带一点点橘色的底光,和你之前在神社教夏目疏灵时用的那种灵力层很像。还有刚才路上那只河童——我终于看到它左爪为什么少一根指甲了,是因为它在溪流里刨石头刨断的,指甲根部有个很小的旧伤痕。祖父的笔记上画过它的轮廓,但没画过它刨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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