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快马加鞭,一路南下,不出十日,便抵达咸阳城。
此时的咸阳,正值深冬,寒风刺骨,街上行人稀少,一片肃杀。
信使手持扶苏的书信,直奔皇宫,通过内侍省,层层上报,最终,这封来自北疆的请罪书,送到了始皇嬴政的手中。
章台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袅袅升起。
嬴政正伏案批阅奏折,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内侍捧着扶苏的书信,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下,不敢抬头。
“陛下,上郡……公子扶苏的书信。”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嬴政握着笔的手,一顿。
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立刻让内侍呈上来,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低头看着奏折,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扶苏”二字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数月了。
这个远在北疆的儿子,终于肯给他来信了。
是抱怨?是辩解?还是……依旧固执己见,不肯低头?
嬴政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期待,又夹杂着一丝恼怒。
他倒要看看,这个敢当众顶撞他、敢在上郡收买民心的儿子,到底要对他说些什么。
良久,嬴政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呈上来。”
“是。”
内侍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双手捧着书信,恭恭敬敬地走到龙案前,轻轻放下,然后立刻退下,不敢多留片刻。
嬴政放下笔,伸手拿起那封书信。
信封朴素,没有任何奢华装饰,一看便知,是扶苏在北疆仓促所写。
他指尖微微用力,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竹简。
竹简展开,扶苏工整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铺垫,开篇便是“儿臣扶苏,死罪死罪”。
嬴政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看。
信中,扶苏字字恳切,句句谦卑。
他承认自己“年少无知,性情愚钝,触犯龙颜,有违君父教诲”,承认自己“不谙治国之道,擅作主张,有失皇子本分”,承认自己“让父皇忧心,让天下不安,罪该万死”。
他没有辩解自己在上郡的所作所为,没有说自己是体恤民情,只说自己“年轻气盛,行事鲁莽,日后定当收敛锋芒,谨遵父皇法令,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他向始皇表忠心,说自己“身在北疆,心在咸阳,日夜思念父皇龙体安康,思念大秦江山稳固”,说自己“愿在北疆,誓死守卫边境,抵御匈奴,为国尽忠,为父尽孝,万死不辞”。
信的末尾,扶苏写道:
“儿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父皇原谅。只愿父皇保重龙体,顾惜天下,儿臣……在北疆,静候父皇旨意。”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辩解。
只有认罪,只有忠心,只有谦卑。
嬴政握着竹简,一遍又一遍,反复看着。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沉稳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他原本以为,扶苏会像往日一般固执,会在信中继续宣扬他的仁政,会继续为自己辩解,会继续顶撞他。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雷霆之怒,准备了更加严厉的责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扶苏竟然……低头了。
这个他养了二十七年,性子最像他、最倔强、最不肯退让的儿子,竟然真的低头了。
认罪了。
服软了。
嬴政心中,那股积压了数月的暴怒与不满,在这一刻,竟然莫名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释然,有欣慰,有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要的,从来不是扶苏的性命,不是扶苏的权势。
他要的,从来都是扶苏的服从,扶苏的敬畏,扶苏的认可。
他要让扶苏明白,他是君,扶苏是臣。
他是父,扶苏是子。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扶苏有多少道理,都不能违背他的意志,不能挑战他的权威。
如今,扶苏做到了。
他低头了。
嬴政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数月。
今日,终于吐了出来。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殿中,望着窗外咸阳宫的巍峨殿宇,漆黑的眸子里,神色复杂。
这个儿子。
终究,还是懂了。
终究,还是长大了。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微的弧度。
那是数月来,第一次,真正的放松。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声道,“公子的书信……该如何回复?”
嬴政回过神,收敛眼底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威严。
他没有回头,淡淡道:
“不必回复。”
内侍一愣:“陛下?”
“朕知道了。”嬴政语气平静,“传旨,扶苏在上郡,勤勉尽责,守卫边境,免去先前罪责,继续监军。”
内侍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喏!”
陛下这是……原谅公子了!
咸阳宫内,笼罩在扶苏头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丝。
嬴政重新回到龙案前,拿起扶苏的那封请罪书,再次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扶苏年幼之时,也是这般乖巧,跟在他身后,一声声“父皇”叫着,眼神清澈,无比依赖。
后来,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道,才一次次与他争执,一次次忤逆他。
可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孝顺、忠诚的孩子。
嬴政轻轻将竹简放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柔软。
等开春之后,局势稳定,便……接他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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