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三层爬上来的时候,沈渡数过钢缆上的刻痕。下去时她刻了四十七刀,上来时她数了四十七个凹痕——不多不少。但空气不对。下去的空气是冷的、潮湿的、带着福尔马林和臭氧的味道。上来的空气是温的、干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医院,不像废弃工厂。
她最后一个爬出电梯井,手掌磨掉了皮,血和铁锈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林深伸手拉她一把,她借力跳上地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风从下面吹上来,还是冷的。
但味道变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姜灼开口,声音沙哑,嘴唇上的血痂裂开,又渗出新的血珠,“这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冷玥站在铁门边,手里握着对讲机,眉头皱着。
“气味。”沈渡替姜灼回答了,“下面的气味是福尔马林和臭氧,上面的气味是消毒水和——老化电路板。不是同一个地方。”
冷玥举起对讲机:“小周,你在外面?”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声音:“冷队……信号不好……你们进去了四个小时……我一直……”
“四个小时?”沈渡皱眉,“我们从下去到现在,最多一个小时。”
对讲机里的声音继续断断续续:“不……监控显示……你们一直在会议室……”
冷玥放下对讲机,看了沈渡一眼。那个眼神沈渡认识——不是怀疑,是恐惧。冷玥从不恐惧,但现在她的瞳孔放大了,呼吸频率快了,左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出去看看。”冷玥说。
二
铁门从外面锁着。
不是她们撬开的那把锁——是一把新的,更大的,黄铜色的,没有锈迹。锁扣上挂着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方块。
沈渡拿起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handwritten,字体娟秀,像女人的字迹:“你们真的出去了吗?”
“谁写的?”林深凑过来看,声音发紧。
“不知道。”沈渡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密:“看看窗外。”
窗户在走廊尽头。沈渡走过去,踮起脚——窗户很高,蒙着灰,但能透光。外面应该是工业区的荒地,碎石、杂草、生锈的钢架。
但她看到的不是荒地。
是走廊。
一模一样的走廊,一模一样的日光灯,一模一样的水泥地。窗户外面是一条走廊,和她站着的这条走廊完全对称,像是镜像。走廊的尽头也有一扇窗,那扇窗外又是另一条走廊——一层套一层,像两面相对的镜子,无限延伸。
“这是幻觉。”沈渡说,声音很平静,“我们还在下面。我们没有上来。”
“不可能。”林深用力掐自己的手背,“疼。我有痛觉。幻觉不会让你疼。”
“痛觉可以伪造。”沈渡转头看着他,“你的记忆里有痛觉,你的身体就会产生痛觉。因为你的大脑分不清真实和记忆——它只知道‘信号’。如果我们共享的记忆里有‘爬钢缆磨破手’的画面,你的大脑就会在对应的位置制造痛觉。”
林深松开手,手背上有一个指甲印,红红的,但没有破。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沈渡说中了。他的手背确实在疼,但那道红印不是他自己掐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
“所以我们在做梦?”姜灼问。
“不是梦。”沈渡摇头,“是植入记忆。有人在我们的大脑里直接‘写入’了‘我们已经爬出电梯井’的完整感知——包括触觉、嗅觉、听觉、视觉。我们以为我们在上面,实际上我们还在下面。也许我们从未离开过电梯井。”
时弈突然开口:“不是电梯井。”
所有人看向她。
时弈靠在墙上,灰白色的短发遮住左眼,浅灰色的瞳孔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不是恐惧——是在计算。
“我们在会议室。”时弈说,“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警局的会议室。小周说的是真的——监控显示我们一直在会议室里。那个废弃工厂,那条走廊,那个电梯井,那个地下三层,那个服务器,那个轮椅上的女人——全都不存在。都是幻觉。”
“不可能。”沈渡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我摸到了服务器,我按下了电源键,我听到了风扇停止转动——”
“你听到了你的大脑让你听到的声音。”时弈打断她,“你摸到了你的大脑让你摸到的触感。你闻到了你的大脑让你闻到的气味。所有的感官都是大脑制造的信号。如果有人能侵入你的大脑,直接写入信号——你分不清真假。就像你分不清死刑注射的记忆到底是妹妹的还是自己的一样。”
沈渡的左手无名指开始疼了。
不是因为妹妹的意识——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时弈的话。
她确实分不清。
所有的记忆都是碎片,所有的碎片都可以被篡改,所有的篡改都可以被伪装成真实。她以为自己在地下三层亲手关掉了服务器,但也许她只是在会议室里坐着,闭着眼睛,大脑里上演着一场被编排好的电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姜灼咬住嘴唇,血渗出来,但她已经不在乎了,“我们怎么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我们分辨不了。”时弈说,“但有一个东西可以。”
“什么?”
“时间。”
时弈伸出右手,手指在空中移动,像在推棋子——但这次不是下棋,是在画一条线。
“幻觉需要实时计算。”她说,“你看到的每一帧画面,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闻到的每一个气味——都需要大量的计算资源。幻觉越精细,需要的计算资源就越多。而计算需要时间。”
“你是说,幻觉会有延迟?”沈渡问。
“不是延迟。”时弈摇头,“是‘不协调’。当你转动头部的时候,真实的画面会在一毫秒内更新。但幻觉需要计算新的画面——也许需要十毫秒,也许需要一百毫秒。你感觉不到这个时间差,但你的身体能感觉到。”
她看着自己的手。
“在棋局里,当你走一步臭棋的时候,你的手会在落子之前犹豫零点三秒。那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这不对。身体比大脑诚实,因为它不会编造记忆。”
沈渡明白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猛地睁开,同时快速转头——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两次之间间隔不到半秒。
走廊在她眼前晃动。墙壁、日光灯、水泥地——每一帧画面都清晰,都锐利,都没有拖影。
但她的胃在翻涌。
就像晕车。就像坐上了一辆加速度不自然的车。画面更新得太快了,快到不真实——快到像有人在每一帧之间插入了空白。
“我看到了。”沈渡按住胃部,“画面有问题。转头的瞬间,墙壁的位置跳了大约三厘米。不是连续的,是跳过去的。”
“因为幻觉需要重新渲染墙壁的位置。”时弈说,“计算来不及了,就用‘跳帧’来掩盖。你越快地转头,跳帧越明显。你转得足够快,幻觉就会崩溃。”
“那我们就转得足够快。”姜灼说。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暗红色的边缘在燃烧。
“不是转得快。”沈渡说,“是让幻觉的计算超载。我们五个人同时在不同的方向转头、走动、说话、触碰不同的东西——幻觉的计算量会瞬间爆炸。它会崩溃,我们会醒过来。”
“或者。”林深的声音很低,“我们永远不会醒过来。”
三
冷玥站在铁门前,手按在枪上,看着五个人。
“你们疯了。”她说,“你们要在一间废弃工厂的走廊里集体抽搐,然后指望幻觉崩溃?”
“你有更好的办法?”沈渡反问。
冷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周在外面。如果他看到监控里我们在会议室里集体抽搐,他会叫救护车。你们会在医院里醒来——如果你们还能醒的话。”
“那是最坏的情况。”沈渡说,“最好的情况是我们在这个幻觉里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电梯井里,然后重新爬一次。”
“最坏的情况是我们永远醒不来。”林深重复了一遍。
“你怕了?”姜灼看着他。
林深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三个婚戒。它们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烁,像三只眼睛。他摘下一个,握在手心。
“我怕。”他说,“但我更怕继续活在谎言里。”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我开始。”
他猛地向左转头,同时迈出三步,右手在空中挥舞,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时弈向右转头,手指在空中快速移动,不是下棋的慢节奏,而是像弹钢琴一样飞快地敲击——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出复杂的轨迹,每一步都在改变方向。
姜灼蹲下来,双手在地板上快速拍打,每次拍打的位置都不一样,节奏越来越快,像心跳。
温若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瞳孔里的金属蓝光圈消失了。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翕动的形状:删除。删除。删除。
沈渡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
因为她是这场幻觉的核心。
如果幻觉是第6人构建的,那第6人最在意的就是她——沈渡,或者说是沈念的姐姐,或者说是那个被拼凑出来的缝合怪。第6人需要她的意识来维持幻觉的稳定。只要她不动,幻觉就不会崩溃。但她的不动,会让第6人把所有的计算资源都集中在其他人身上——
然后其他人就可以让计算超载。
这就是她没说出口的计划。
她不转头,不走动,不触碰任何东西。她只是站着,看着周围的一切——墙壁、日光灯、水泥地、铁门、窗户、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走廊。
然后她看到了裂缝。
不是墙壁上的裂缝——是画面之间的裂缝。在日光灯和天花板之间,有一条细如发丝的线。不是阴影,不是灰尘,是渲染的接缝。就像一个巨大的显示器,由无数小块拼成,小块之间的缝隙在亮度和色温上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盯着那条缝。
其他人越来越快。林深在跑,姜灼在跳,时弈的手在空中画出了上百条轨迹,温若的嘴唇翕动得像一台高速打印机。
日光灯开始闪烁。
不是有规律的闪烁——是随机的,像电压不稳。墙壁的颜色在变,从惨白变成米黄,从米黄变成灰,从灰变成——透明。
沈渡看到了墙壁后面的东西。
不是走廊,不是水泥,不是钢筋。
是数据。
绿色的、密密麻麻的代码在墙壁后面流淌,像瀑布,像河流,像血液。每一行代码都是一个指令,每一个指令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
这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会议室。审讯室。警局。废弃工厂。电梯井。服务器。轮椅上的女人。沈念的拥抱。那句“你是全部”——都是假的。
只有一样是真的。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看不见的戒指。
它在发光。不是温暖的、琥珀色的光——是刺眼的、白色的、像焊接电弧一样的光。她在光亮中看到了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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