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舒县到吴郡,水路三日,陆路两日。
周湛选了陆路。
她不想在船上颠簸,更不想把主动权交给船夫。
她更想把主动权交给自己。
陆路虽然慢,但随时可以停下,随时可以转向,随时可以拔刀。
第一日傍晚,他们在丹阳郡界的一处驿站过夜。
驿站很小,只有十个房间,前后住了几队行商的路人。
吕蒙把前后院都清了出来,安排二十个亲兵分作两班,一班守前院,一班守后院,刀不离手,甲不解衣。
周湛坐在驿站的正屋里,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翻看吕蒙从舒县带来的卷宗。
卷宗是鲁肃昨日命人快马送来的,里面记载了吴郡近半年的赋税,兵员,仓储数目,还有孙权麾下诸将的派系分布。
最后一页,是孙权的个人喜好与日常作息。
周湛:“……”
给老板打个工还需要当老板的私生粉吗?
周湛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孙权,字仲谋,二十五岁。喜欢狩猎,喜欢读书,每日卯时起身,练剑半个时辰,然后处理政务,直至深夜。对老臣张昭敬重有加,对武将周瑜倚重颇深,对鲁肃言听计从。不近女色,至少明面上如此。
周湛合上卷宗,指尖在竹简边缘轻轻敲了敲。
不近女色,说明美人计对他无用。敬重张昭,说明他在意江东世族的态度。倚重周瑜,说明他识人,但也说明……他对周瑜有所忌惮。
又或者是伎忌。
这是一个年轻的,野心勃勃却又极度克制的君主。
对付这种人,不能撒娇,不能示弱,只能谈利益。
“姑娘。”吕蒙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晚饭好了,粗茶淡饭,您将就些。”
周湛站起身,把卷宗塞回包袱里:“吕蒙,明日入吴郡,你带十个人随我进城,剩下十个人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扎营待命。”
吕蒙一愣:“为何?末将应该寸步不离的跟着姑娘。”
“你带二十个人进城,孙权会以为我要在他的吴郡动刀兵。”周湛走到门口,拍了拍吕蒙的肩甲:“十个人是护卫,二十个人是威胁。分寸自己拿捏。”
吕蒙似懂非懂的点头,耳根却因为周湛的触碰而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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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吴郡城墙在望。
吴郡是江东的心脏,城墙比舒县高出近一倍,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城门上方刻着吴郡两个大字,笔力雄浑,据说是昔日孙策亲笔所题。
城门处车水马龙,商贾百姓排成长队,等候查验。
周湛的马队刚到城门外百丈,便有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那人面容清瘦,举止间透着世家子弟的从容和文人墨客的潇洒。
他身后跟着八名骑从,个个衣甲鲜明。
“可是庐江督农令周姑娘?”中年男子拱手,声音温润:“在下顾雍,吴侯府长史,奉吴侯之命,特来迎候姑娘入城。”
顾雍。
周湛在系统里搜索这个名字。
顾雍,字元叹,吴郡世家顾氏子弟,孙权麾下的实权文臣,后来做到丞相。
此人深沉稳重,是孙权用来平衡江东世族与老臣势力的关键人物。
“顾长史客气了。”周湛没有下马,只是微微颔首:“督农令周湛,见过长史。”
顾雍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那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刚入库的器物,掂量其成色与分量。
“姑娘请随我来。”顾雍侧身,让出道路:“吴侯已在府中设宴,为姑娘接风。”
周湛没有立刻动身。
她看向顾雍身后的八名骑从,又看向城门两侧列队的守军。
守军约有五十人,人人持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迎接,也是示威。
周湛收回视线,淡淡道:“有劳长史带路。”
吕蒙带着十名亲兵紧随其后,另外十人按她的吩咐,在城外三十里处隐入了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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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侯府坐落在吴郡城东,占地极广,朱漆大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
周湛在府门前下马,把缰绳交给吕蒙,独自跟着顾雍往里走。
吕蒙想跟,却被门口的侍卫横戟拦住。
“吴侯只召见督农令。”侍卫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通融余地。
周湛回头看了吕蒙一眼,目光平静:“我进去之后,你去街角那家茶铺坐着,两个时辰内若我不出来,你就去找周将军留在吴郡的人。”
吕蒙咬了咬牙,松开了刀柄:“末将明白。”
周湛转身,跟着顾雍跨过那道朱漆门槛。
门槛很高,她提裙迈步时,听见顾雍在旁轻声道:“姑娘好胆色。上一个被吴侯单独召见的边地官员,在府门前跪了半个时辰才敢抬头。”
周湛没有接话。
她知道顾雍在试探她的底气。她更知道,此刻在这府邸的某个角落,至少有十几双眼睛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脊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裙摆扫过青砖地面,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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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很大,中间铺着红色地毯,两侧摆着十二张漆案,案后坐着江东文武。
周湛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左手边第一位是张昭,须发皆白,面容严肃,正襟危坐,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祸国殃民的妖怪。
左手边第二位是鲁肃,朝她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鼓励。
右手边第一位是空着的,案上摆着一套茶具,杯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那是留给周瑜的位置。
周瑜今日不在吴郡,或者说,孙权故意没让他来。
毕竟她是周瑜的妹妹。
孙权在故意让周瑜避嫌。
右手边第二位是一个年轻将领,面容英俊,眼神却有些阴鸷,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打量着她。
周湛不认识他,但系统在她脑中给出了提示:检测到重要历史人物陆逊,当前年龄十五岁,吴郡陆氏子弟,孙权麾下侍从官。
陆逊。
周湛心中微动。
这位日后火烧连营,名震天下的东吴大都督,此刻还只是个少年,却已经坐在了吴侯府的正厅里,旁听军国大事。
主位上,孙权正看着她。
他坐在宽大的漆木椅中,几乎被椅背吞没。
他的眼神极亮,那是一种深潭般的幽暗,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侯服,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柄玉具剑,剑鞘上的明珠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庐江督农令周湛。”周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遍正厅:“见过吴侯。”
周湛没有跪。
她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礼,脊背弯到恰到好处的角度,既表达了敬意,又没有卑躬屈膝之感。
厅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张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胆!”张昭身侧的一名文臣拍案而起:“见了吴侯,为何不跪?”
周湛直起身,看向那人,目光平静:“督农令秩比三百石,按汉律,见诸侯行揖礼即可,若吴侯以国礼召见,周湛行的便是国礼。”
那文臣被她噎住,脸色涨的通红,却无从反驳。
孙权摆了摆手,示意那人坐下。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周湛脸上,没有移开分毫。
“好一个国礼。”孙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听闻姑娘能引动天幕,预知未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汉律都背得如此清楚。”
“吴侯过奖。”周湛淡淡道:“周湛不过是记性稍好,不敢当预知未来之名。”
“哦?”孙权挑了挑眉:“那姑娘可知,我今日召你来,所为何事?”
周湛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吴侯召我来,不是为了问我知不知道。”她的声音清澈,像一块投入泉水的石子:“吴侯召我来,是为了告诉我,江东需要天幕,而我,需要江东。”
正厅里一片死寂。
张昭的手按上了案几,指节发白。鲁肃垂下眼帘,唇角却微微上扬。陆逊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幼狼。
孙权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他放声大笑。
“好!我见过太多人,有求官的,有求财的,有求名的。唯独姑娘,是来跟我谈生意的。”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周湛面前。
他比周湛高一些,周身的气场像一座山,沉沉的压过来。
“那我便跟姑娘谈生意。”孙权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要什么?”
周湛没有退。
她看着孙权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幽暗的眼睛里燃起的火焰,一字一顿:
“我要吴侯给我一个郡。”
空气凝固了。
孙权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郡?”他的声音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姑娘好大的胃口。我麾下六郡,每一个都有太守,都有世家,都有兵马。姑娘凭什么觉得,我会割一块肉给你?”
“因为吴侯给的不是肉,是种子。”周湛的声音依旧轻快:“给我庐江郡,三年之内,我让庐江的赋税翻一倍,粮仓满到溢出来,兵员多到吴侯挑花了眼。若做不到,吴侯随时收回我的印,把我的头挂在城门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做到了,吴侯得到的,就不只是一个富庶的庐江。而是一个能让曹操不敢南下,让刘备不敢东顾的江东。”
孙权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转身,走回主位,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却像没有察觉。
“姑娘先下去歇息。”他把茶杯放下,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事,我要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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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湛被顾雍引到了府邸东侧的一处别院。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
院中种着一株红梅,虽然现在已经过了花期。廊下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悬着一柄未蒙尘的长剑。
“这是吴侯练剑的地方。”顾雍站在院门口:“吴侯说,姑娘住在这里,最合适。”
周湛走进院子,指尖抚过那柄长剑的剑鞘。
铜质的剑鞘上刻着两个字:讨逆。
这是孙策的剑,还是孙权的剑?她历史不太好。但无论是谁的,都透着浓郁的杀伐之气。
“多谢吴侯厚爱。”她收回手,转向顾雍:“多谢长史,周湛想独自歇息片刻。”
顾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渐消失。
周湛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椅,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她走到案前,发现案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还有一卷摊开的舆图。
舆图是江东六郡的全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在庐江郡的位置上,有人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周湛盯着那个朱砂圈,看了很久。
孙权在试探她,也在引诱她。
他给了一个郡的诱饵,却还没说代价。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孙权当前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推演中……孙权对宿主的评估已从可用谋士上升至潜在盟友或潜在威胁。】
【他既想利用宿主的能力巩固江东,又忌惮宿主脱离掌控。】
【当前行为模式:以利益绑定宿主,同时以周瑜,世族等势力制衡宿主。】
周湛冷笑一声。
制衡?她最不怕的就是制衡。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像一片落叶飘在窗户上。
周湛眸色一凛,手已经摸上了案上的裁纸刀。
“谁?”
“是我。”
周瑜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周湛习以为常的温柔。
周湛走到窗边,推开窗。
周瑜站在院中,他手里没有剑,只握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将军怎么进来的?”周湛问。
“翻墙。”周瑜坦然道:“吴侯府的侍卫,拦不住我。”
周湛失笑。她忽然觉得,这个大将军,在某些时候,幼稚的可怕。
“将军不怕被吴侯的眼线看见?”
“看见了又如何?”周瑜把食盒从窗口递进来:“我只是来给妹妹送晚餐的。”
周湛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金黄酥软,香气扑鼻。
“将军从舒县带来的?”
“在吴郡买的。”周瑜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温柔:“城东那家铺子,比舒县的甜。你尝尝。”
周湛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甜的发腻,却莫名让人心安。
“今日在厅上。”周瑜忽然开口,声音轻下去:“你说的那些话,我在隔壁听见了。”
周湛的动作顿了顿。
她早该想到,周瑜不会真的缺席。他不在正厅里,却一定在正厅的某个暗处。
“将军觉得我说错了?”
“没有。”周瑜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说得很好。好到让吴侯动了心。”
周湛眨了眨眼睛。
她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把食盒合上,递还给他:“将军,孙权不会给我一个郡的。至少现在不会。”
“我知道。”周瑜接过食盒:“但他会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证明你能做到的机会。”
“什么机会?”
周瑜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三日后,吴侯要去太湖狩猎。他会带上你,也会带上张昭,顾雍,还有陆逊。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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