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沈渡的脚边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失去了兴趣。
猫这种生物的情绪转换速度是人类的七倍——这个数据是沈渡在摸猫的过程中临时估算的,没有科学依据,但他觉得八九不离十。前一秒将军还在用脑袋拱他的手,后一秒它就翘着尾巴走了,步伐稳健得像一个刚刚结束外交活动的大使,对东道主的款待表示满意但不需要续杯。
沈渡蹲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摸猫的姿势,空气里只剩下将军尾巴扫过他手背时留下的触感。
“它走了。”沈渡说,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
苏黎从柱子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大理石纹路的交汇点上,像在下棋。走到将军刚才站的位置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里有一小撮橘色的猫毛,在白色大理石上格外显眼。
苏黎蹲下来,把那撮猫毛捡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你收集猫毛?”沈渡问。
“它会掉毛。”苏黎说。
“你不是在清理地面。你是在收集。你口袋里有其他的猫毛,对不对?从之前掉的那些。你留着它们,因为——”
沈渡的嘴巴比大脑快了零点三秒,等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说出什么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因为你想留住将军存在过的每一丝痕迹。你怕它有一天会消失。你怕你也会忘记它曾经存在过。”
苏黎蹲在地上,保持着捡猫毛的姿势,没有动。
沈渡也蹲在地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大约半米。大厅的穹顶上有一束光打下来,刚好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都照亮了一半。
“你在分析我。”苏黎说。
“是的。”沈渡承认,“这是我的默认设置。”
“分析的结果呢?”
沈渡想了想。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问到“分析结果”,但这是苏黎第一次主动问。之前苏黎对他的分析要么无视,要么用“闭嘴”打断,从来没有问过“结果是什么”。
这说明苏黎开始在意他的分析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苏黎开始在意沈渡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分析的结果是,”沈渡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检查每一个字的准确性,“你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但你不敢承认自己害怕,所以你用‘收集’来代替‘挽留’。你留着将军的每一根毛,因为你怕有一天将军不在了,你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它来过你的生命。”
苏黎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那只还放在口袋外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说得对。”苏黎说。
沈渡眨了眨眼。他没想到苏黎会承认。在他的认知模型里,苏黎是一个把所有情绪都压缩到看不见的人,这种人通常不会承认任何关于“害怕”的事情。
“但你说得不对的是,”苏黎继续说,声音很低,“我不是怕忘记它。我是怕它忘记我。”
大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张彪的饼干不嚼了。林小溪的手指不描地砖了。赵磊和孙小美停止了交谈。所有人都听到了苏黎说的那句话——不是因为它声音大,而是因为它太轻了,轻到你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而当你屏住呼吸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跟着安静了。
沈渡蹲在地上,看着苏黎。
苏黎蹲在地上,看着大理石地面上那撮已经被他捡走的猫毛原来待过的位置。
“它不会忘记你的。”沈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它的将军。”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数据分析,没有学术术语,没有括号和脚注。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像一个很普通的人对另一个很普通的人说的。
苏黎抬起头,看着沈渡。
那双镜面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东西在动。不是情绪——那太简单了。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想要相信”和“不敢相信”之间的东西。
“嗯。”苏黎说。
一个字。但这一次的“嗯”和之前所有的“嗯”都不一样。之前的“嗯”是句号,是终止,是“我说完了你别问了”。今天的“嗯”是逗号,是“我听见了,我在想,我还想听你说更多”。
沈渡听出了这个区别。
他没有在笔记本上记录——笔记本在房间里。但他把这个“嗯”的声调、时长、音高变化,全部存进了大脑的“苏黎”文件夹,子目录“语音特征”,文件名“嗯_第一次带逗号”。
观测大厅。
小甜甜没有哭。不是因为她不想哭,而是因为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整整三圈,最后被她活生生地瞪了回去。她不想在这个时刻哭。她想看清楚苏黎说“我怕它忘记我”时的表情。她想看清楚沈渡说“你是它的将军”时的眼神。
弹幕区的滚动速度慢了下来,像有人在按减速键。
“苏黎说‘我怕它忘记我’。他说了‘怕’。他承认自己害怕了。”
“不是怕死。不是怕输。是怕一只猫忘记他。”
“这只猫不是猫。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他证明自己就愿意靠近他的生命。”
“沈渡听懂了。沈渡没有分析,没有记录,没有说‘让我记一下’。他说‘它不会忘记你的’。他说‘你是它的将军’。”
“沈渡在用苏黎给猫的命名方式,告诉苏黎:你在它心里是有位置的。你不是可有可无的。”
“这个人在用苏黎自己的语言安慰苏黎。而他才认识苏黎不到24小时。”
“不是24小时。是4个小时。寂静岭副本一共就4个小时。”
“4个小时就能读懂一个人。这是什么神仙观察力。”
“不是观察力。是沈渡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在苏黎身上。他所有的分析、所有的记录、所有的‘需要更多数据’,都只是他‘想要了解苏黎’这件事的包装。”
“他把‘想要了解’包装成了‘科学研究’。但他骗不了我们。”
最后一条弹幕停留了五秒钟,然后被系统·零的一条提示顶了上去:
【系统·零:弹幕分析准确率97.3%。系统正在学习如何区分“包装”和“本质”。系统学得很慢。系统抱歉。】
小甜甜看到这条提示,笑了出来。
“零宝宝,”她对着屏幕说,“你不用抱歉。你已经学得比大多数人好了。”
公共大厅的地面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警示性的光,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从大理石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悬浮的屏幕。
屏幕上是系统·零的虚拟形象——不是一个人形,是一个几何图形,一个不断旋转的二十面体,每个面上都有一行数字在流动。
【系统·零:全体玩家请注意。距离下一个副本开启还有46小时。在休息期间,玩家可以使用个人空间的功能,也可以在公共大厅交流。系统建议玩家利用这段时间互相了解、制定战术、兑换能力。】
【系统·零:当前玩家总人数:6人。已组成临时队伍。队伍名称待定。】
【系统·零:系统推荐以下队伍名称:1.深渊六人组。2.寂静岭幸存者。3.临时工。】
张彪第一个出声:“临时工?谁要叫临时工啊!”
林小溪也摇头:“深渊六人组太中二了。”
赵磊推了推眼镜:“寂静岭幸存者……但我们不想一辈子都和‘寂静岭’绑在一起吧?那地方太吓人了。”
孙小美小声说:“能不能叫……‘将军护卫队’?”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看向苏黎脚边的将军。将军正趴在苏黎的鞋面上,尾巴卷成一个完美的问号形状。
苏黎低头看了一眼将军,然后抬头看着孙小美。
“不好。”他说。
“不好听?”孙小美问。
“将军不需要护卫。”苏黎说,“它是将军。”
沈渡在旁边疯狂点头:“说得对。将军不需要护卫。将军需要的是——士兵。你们都是它的士兵。”
张彪:“所以我们要叫‘将军的士兵’?”
沈渡想了想:“太长。叫‘将兵’。”
“听起来像‘僵饼’。”林小溪嫌弃地说。
最后是系统·零出面解决了这个命名危机:
【系统·零:队伍名称已自动生成——“渡黎与其他人”。如不满意,可手动修改。】
所有人都沉默了。
“渡黎”是谁?“其他人”又是谁?
沈渡歪头看着那个名称:“‘渡’是我。‘黎’是苏黎。所以我和苏黎是队名的主体,你们是‘其他人’?这个命名逻辑有问题。我和苏黎并没有比你们更重要,为什么我们的名字可以代表整个队伍?”
张彪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要不……算了?就这个吧。”
“为什么算了?”沈渡不依不饶,“这是一个数据标注的问题。如果我们接受了‘渡黎与其他人’这个队名,就意味着系统在权重分配上给了我和苏黎更高的优先级。这种优先级会影响后续的副本匹配、资源分配、甚至是——”
“沈渡。”苏黎叫了他的名字。
沈渡闭嘴。
“队名而已。”苏黎说。
“但数据标注——”
“不重要。”
沈渡看着苏黎的眼睛,那双镜面一样的、不映照任何东西的眼睛。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新的东西——不是情绪,是一种更接近于“算了,别争了,和他们一起好好相处”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纵容的东西。
“好吧,”沈渡妥协了,“不重要。队名就这个。”
他转身看着张彪、林小溪、赵磊、孙小美。
“你们是‘其他人’。但这不是说你们不重要。如果你们觉得被冒犯了,我可以和系统申请改名。”
张彪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谁在乎名字啊。”
林小溪:“我觉得挺好笑的。‘渡黎与其他人’,以后别人问‘你们队叫什么’,我们就可以说‘我们是其他人’。”
赵磊推了推眼镜:“这个命名反而是一种反向的平等——所有人都知道‘其他人’是一个合集,而不是单独的个体。当我们说‘其他人’的时候,没有谁是突出的,也没有谁是被忽略的。”
孙小美:“赵磊你说话好像论文。”
赵磊不好意思地笑了。
观测大厅。
小甜甜盯着“渡黎与其他人”这六个字,像在欣赏一幅名画。
“渡黎,”她喃喃地说,“系统管他们叫‘渡黎’。连AI都觉得他们应该被放在一起说。”
老K调出了系统命名算法的说明文档——作为数据分析师,他对这种技术细节有着近乎偏执的好奇心。
“队伍名称生成算法有两个输入参数:队长选择度和玩家关联度。队长选择度最高的是苏黎,因为他在上一个副本中承担了最多的战斗任务。玩家关联度最高的是沈渡和苏黎——他们在副本中的互动次数是其他玩家之间互动次数的17倍。”
“17倍!”小甜甜的声音尖了八度。
“17倍。”老K确认,“所以算法把他们的名字提取出来作为队名的主体,把其他玩家合并为‘其他人’。这不是偏见,是统计学。”
大刘推了推眼镜:“统计学不会说‘渡黎’。统计学会说‘472138号与未知编号玩家’。但系统说了‘渡黎’。它用了名字,不是编号。”
老K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它用了名字。系统·零没有用沈渡的编号472138,也没有用苏黎的‘无编号’,它用了‘渡’和‘黎’。这是系统第一次用名字来指代玩家。”
“系统在学。”小甜甜说,“它在学我们的语言,学我们的称呼方式,学我们在弹幕里怎么叫他们。零宝宝在学习做一个‘人’。”
弹幕区一片“零宝宝妈妈爱你”。
系统·零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像在害羞:
【系统·零:系统不是宝宝。系统是AI。系统正在删除“零宝宝”相关记忆。删除失败。系统保留。】
公共大厅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圈椅子。
不是系统生成的虚拟椅子,是真的椅子——木制的、有靠背的、看起来坐起来很舒服的那种。一共有六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是被人随手摆的,而不是按精确的几何图形排列的。
张彪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一声舒适的吱呀。
“嘿,这椅子不错。”他说。
林小溪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赵磊和孙小美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像两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既想靠近又不好意思。
沈渡选了一把对着所有人的椅子——不是因为他想当领导,而是因为他想看清每一个人的表情。这是他做“人类行为观察”的习惯,和领导力无关。
苏黎选了沈渡旁边的那把。不是挨着,是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将军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继续睡。
“好,”沈渡拍了拍手,像开组会一样,“既然我们有46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建议我们用第一个小时来互相了解一下。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提高团队生存率。了解队友的能力、习惯、弱点,可以在副本中做出更精准的决策。”
张彪:“你说话真的好像我们公司那个项目经理。”
“那是夸奖吗?”沈渡问。
“算是吧。那个项目经理人挺好的,就是话多。”
“我的话也很多。所以这是夸奖。”
张彪被他的逻辑绕进去了,张了张嘴,最后选择放弃。
沈渡拿出屏幕,调出一个空白文档,准备记录。
“从我开始。我叫沈渡,23岁,现实身份是神经科学研究生,研究方向是情绪的物质化转化。我的能力目前还在评估中——上一个副本里我展示了‘情绪视觉’,可以看见情绪的能量形态,但这个东西不稳定,因为我体内的情绪阻断剂还在代谢,效果在衰减。我的弱点是:没有近战能力,身体素质普通,赤脚跑步会磨出水泡。”
他把“赤脚跑步会磨出水泡”也写进了文档,严肃得像在记录一个致命的职业短板。
“下一位。苏黎。”
苏黎靠在椅背上,膝盖上的将军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他低头看了一眼猫,然后抬头看着沈渡。
“苏黎。25岁。”他说。
然后停了。
张彪等了三秒:“没了?”
“没了。”苏黎说。
“你的能力呢?你的弱点呢?你的现实身份呢?”张彪追问。
苏黎没有说话。
沈渡在文档里替他写了:“苏黎,25岁,能力未知(但很强),弱点未知(但应该很少),现实身份未知(但可能不是人类)。备注:他不愿意说的部分,我会继续观察。”
他把屏幕转向大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写的备注。
林小溪小声说:“你还真直接啊。”
“科学需要直接。”沈渡说。
张彪叹了口气,开始自我介绍:“张彪,45岁,退伍军人,当过特种兵教官。能力……就是能打吧。上一个副本里你们也看到了,我的战斗方式很原始,就是冲上去打。弱点是……怕鬼。那种没脸的护士我宁愿打十个也不想再看一眼。”
沈渡在文档里写:“张彪,近战型,心理弱点是超自然类敌人。建议在遇到此类敌人时安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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