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待就是七日,休养了这般久,虽说他那肩伤好上了不少,但寒热还是时不时就复发,身子折腾来折腾去,始终没有好彻底。动辄就狠狠地咳嗽不止,夜里也时常会辗转反侧,难受得不住呢喃自语,后半夜浑身冒汗,完全没有好过来的迹象。
看得白倩谕干着急,想找人来治,可这里却又怎么也请不到什么大夫来,更是愈发焦虑难耐,生怕他病情严重起来,就此一病不起。
她盘腿坐在帐外,望着天空中彩云飘飘,霞光灿烂,她陷入了沉思之中。思绪飘回那一日在秘藏里翻到的一册竹简,其上有西域诸国的先人千百年来熬制配发出的各类良药,息梦汤也曾出现在其上。但在那里记载着它的名字是祛厄水,古人饮之驱邪避恶,能解百毒,消病厄,更能使重病垂危之人转危为安,起死回生。
她犹豫片刻,蹙起的眉头始终难以抚平,但她终究还是坚定下想法来,心知眼下诸药齐全,唯缺那冰川中的凝丹冰莲,也唯有熬制出息梦汤来,才能让如今病情反复的言芜彻底痊愈,走出这广阔寒冷的雪地,化险为夷。
也只有让言芜喝下息梦汤,他才能想起来前尘往事,也只有如此她才能知晓自己在中原到底经历过什么,封疆大吏卫兮鄞、诡计多端的言沐都与她是何关系,还有她与那时的言芜之间又有何渊源,这些谜团唯有等他恢复记忆来才能解开。
她没有过多耽搁,当日夜里坐在言芜的榻边,握着他的手柔声安抚数句,甜甜地笑道:“阿芜,你好好休息,等你的风寒好彻底,我们就去冰川里找冰莲。”
言芜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躲闪,不敢与她直视。
“我先出去一趟,”白倩谕抿了抿唇,“你不用等我回来,自己好好休息,抓紧时间保养身体。”
说完,她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推开帘子大步离开而去,空留床榻上病恹恹的青年神情失落地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而他没有察觉的是,少女走前还顺道带走了一个小碗以及火炉,那火炉是他们早就商量好找到凝丹冰莲后,用来熬制息梦汤的药炉,而她却在此时带走了它,其中所图也不言而喻。
她与帐外几个族人说了一句后,便连夜冒着大雪朝附近的冰川赶去,而在她走后没多久,其中一个族人却悄摸摸地骑上一匹马,趁着夜黑风高无人关注,往一处偏僻的雪山深处奔去,很快就到了处洞口,那里火光闪烁,热呼呼的,与外头的严寒判若两界。
见他走了进来,洞内的十数人都安静下来,簇拥在人群中间的男人仰起头来,冷声道:“怎么?她行动了吗?”
“统领大人,”那人恭敬地躬身道,“她夜里突然孤身一人就往冰川深处赶去,我按照您的吩咐立即就来汇报此事,不知您准备如何处理,是现在就赶过去除了她吗?”
阿南目光阴翳,抚了抚自己那次在石溪村受的伤痕,声音沙哑道:“弟兄几个可以一起去看看了,不过也不必太急,等那丫头把凝丹冰莲拿到手后再动手也不迟,这等宝贝归于我等也总归不会是坏事。”
白鹿原寒风是那般的凛冽,冰冷刺骨,风雪透过帘子洒入帐内,夹杂着些许凉意,却终究无法冷过言芜内心的凄凉。
他大脑混乱,目光涣散,眼里不断浮现着这几日夜里做的梦。
神采飞扬的少女挥袖翩翩,高谈阔论,意气风发正少年。
儒雅风流的青年抿着茶,微笑着点着头,眼底满是对学生的赞许,唯独眼底难以掩藏那一抹爱意。
但那一片温馨亦如昙花一现,每每总是一晃眼便化作最初时所见的场景——悬崖峭壁立着道人影,孤身坠崖无人救,血水溅射在他的心里,噩梦的最后是少女惨然的笑容,深深烙在他心底深处。
他能想到这一切应该是他失去记忆的一部分,零零星星地浮现在脑海里,他最意难平的莫过于看着心爱之人坠崖身死,凄凉离世,而那时的自己似乎一直在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她无助地孤身飘零落深谷。这也是他为何这几日都不敢去看她,每每看到她时心底都会泛起一阵阵涟漪,刺痛了他脆弱的内心,也许那个他哪怕失去记忆也要让自己找到少女,并非出自一腔深情,不过是为了赎罪,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一直没跟白倩谕坦白的是,其实前日他的病情已经基本没事了,可他不敢坐起来和她如往常一样谈笑自若,只敢如同一个懦夫般装病以图逃避,他怕自己与她说着说着就会忍不住流泪,会不自觉地就此失态,让少女看出端倪,彼此间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也会再一次回到墨城事变后与他冷眼相待,要与他就此决裂,永不相见。
也许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能真的看清自己的内心,这段时日他如同魔怔一般不管不顾,连自己素来畏惧信赖的兄长也敢于翻脸,都是为了这个女人,哪怕她注定与他不是一路人,也依旧毫不畏缩,坚信自己能够做到,他要大胆与她永远在一起,仰仗的终究只因一点。
那就是,他坚信,自己不会伤害不会辜负她。
即便自己敬重的兄长做出那些事,他都愿意陪在恨他入骨的少女身侧,舍命护她周全,足见自己的心,可偏偏梦里所见,那个过去的自己似乎做过对不住她的事情,这彻底打击了他的信念,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时的自己当真如同卫兮鄞所言的那样自私懦弱,面对危险时没能护她周全。
那个懦弱的自己,此刻的他竟然完全不愿承认是他本人,揆诸本心,他宁愿失去过往的记忆,也不愿变回昔日的自己,息梦汤也好,凝丹冰莲也罢,甚至是过往种种经历他都不要了。
过去的一切他都可以弃之不顾,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一直都是与她在一起时的平静时光,而非什么过往云烟。
越想越是难受,他一整夜都没睡好,始终都辗转反侧,床榻“咯吱”声不断响起。而等他醒来时,已是次日黎明,起来洗漱一下后,他走出帐外,疑惑于白倩谕为何彻夜未归,往日她跟一个小粘人精似的,都一直黏在他身边,生怕他会出什么事似的。
路过的一个族人见他迷茫地站在帐前,好心走上前与他道:“小兄弟,你是找你家女人吗,她昨夜一个人往那座冰川深处赶过去了,还托付我们要照顾好你,不过看你这样子也不像病入膏肓嘛,看来恢复的还不错。”
“劳你操心了,”言芜摇摇头,“我已经病好了,你们不必分心照顾我。我想问下她去的那座冰川往哪个方向走,她一介弱女子孤身前往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得去找她。”
那人踌躇片刻,便点了点头,伸手给他指了个方向,言道:“你一路沿着这方向往前走二十里便能看到那座冰川,再往上爬会儿兴许就能找到她了,不过那边危险得很,动辄就有极大的雪崩坍塌,一定要多加小心。还有……”
他话音一顿,跑到一边的帐篷拿出厚厚的一件棉衣,递给他道:“这两日寒流涌来,天气冷得很,你多穿几件衣服,免得又染了风寒。
言芜接过衣服,点头称是,随后他刻不容缓地转过身,握紧拳头,步伐坚定地往冰川方向赶去。
一路上朔风凛冽吹拂,雪花如刃刮着他的脸颊,寒意席卷在他的身上,若非多穿了件厚厚棉衣,只怕根本撑不了多久。他冒着风雪咬紧牙关向前,朝着冰川的方向走去,一步步虽说缓慢但也坚定,步伐稳健有力,踏在那厚厚的雪层上,发出嗡嗡的声响,扎得人耳膜生疼。
一轮红日升起来,阳光明媚,照射在漫天冰原上,他抬眼看向不远处依稀可见的冰川轮廓,马不停蹄地狂奔而去,走到冰川脚下时,早已是晃晃悠悠直不起身子,气喘吁吁,俨然已经力竭,可他依旧攥紧拳头,静静凝视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冰川,毫不犹豫地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去。
当他靠近冰川之际,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淡淡的脚印痕迹,他内心一喜,循着脚印一路往前爬去,冷风袭来,大雪纷飞,他毫无退缩之心一路往前,目光穿过白雪笼罩着的前路,越过那一层层云雾弥漫的雪丘,似是看到了一道瘫软在地上的人影。
他目光一紧,毫无保留地拔腿往她的方向冲了过去,风雪交加也拦不住他的身影,径直冲到了少女身前。他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劲,在烈日朝阳照射下格外引人注目,宛如古老神话中的夸父那样,为心中所求勇敢奔赴,宁死也无妨。
“小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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