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时,杜博士睁开了眼睛。
他打了个哈欠,从面前那一摞卷子里随手抽出一份,展开。房里渐渐安静下来——阅卷官们都知道,杜博士看卷子从来不按顺序来。他随意抽,抽到哪份看哪份,好像老天爷已经替他排好了次序,他只是替老天爷念出来。
杜博士看卷子的方式很古怪。他不像别的考官那样逐字逐句批点,而是先拿远了一臂,眯着眼睛看整页的布局,再凑近了看几行,最后把卷子放下,闭目养神。
此刻他正眯着眼睛看着手里这份卷子。那份卷子上压着一张封名条,遮着考生的姓名籍贯,他看不见。但他看见的是字——瘦硬的、用力的、每一捺都拖得很长、像一个在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留下的脚印。
他睁开眼,开始读内容。
“雍州盐铁之利,不在官,不在民,在马。以盐养马,以铁强马,以马御天下。盐铁之利若不归马政,则雍州纵有盐铁如山,亦不过替人看库耳——”
杜博士没有念下去。他把那几段反复看了几遍,把卷子放下来,又拿起来,又看了几遍。阅卷房里鸦雀无声。方才吵架的两个考官都闭了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杜博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旧绢帕,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眼睛干涩,看久了字就流泪。
他想起建安十七年,太皇太后深夜召他到长乐殿,屏退左右,只问了一句话——‘杜正使,天象可有异动?’
他说没有。
太皇太后说‘好’。
他不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问这个,但他从那以后便留意了寒门考生的卷子。
“目光如炬。”他说了四个字。
阅卷官们没有一个接话。
杜博士很少夸人。他上一次在阅卷房里夸人还是二十年前,夸的是嬴穆的一篇策论——嬴穆那年十八岁,隐姓埋名混在贡举考生里,写了一篇论雍州马政的策论,杜博士批了八个字:“笔锋如剑,可惜是君。”
后来嬴穆继位,每次见了杜博士都要拱手。
现在他又夸了。夸的不是嬴氏子弟,是一个连名字都还被封名条遮着的考生。西首那个胖考官轻咳一声,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卷子上露出的封名条,又坐回去,脸色有些难看。
“博士,此卷论盐铁之利归于马政……似乎偏题了。”
杜博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偏题?什么叫偏题?考题是‘盐铁’,他论的是盐铁,哪来的偏题?只是没按你的想头写罢了。你的想头是盐铁专营,他的想头是盐铁养马。你的想头是雍州府库,他的想头是雍州万世。你说谁偏题?”
胖考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杜博士没再理他,拿起朱笔,在那份策论底下端端正正地批了八个字——“目光如炬,胸有丘壑。取第一。”
阅卷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雍州贡举三十年来,从来没有一个寒门子在策论一科上被杜博士亲笔批“取第一”。
世家考官们面面相觑,寒门考官们低头忍着笑意。杜博士把朱笔搁下,又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阅卷房里的烛火矮下去一截,东方透出第一线灰白。
九月二十三,放榜日。
贡院外的照壁墙上贴出了大红榜。天还没亮,照壁前已经挤满了人。有考生,有考生的家人,有从各郡县赶来的父老。
有人在人群里踮着脚看,有人挤进去挤出来,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帽子都挤丢了。萧衍站在人群最外头的一棵槐树下,靠着树干站着。他没有往前挤。不是不想挤,是不敢。
他从渭源县走到雍州城走了一个月,写了三篇策论熬了无数个通宵,住的是三文钱一宿的脚店,吃的是干胡饼和井水。他怕挤进去看到的结果对不住他那一个月走得满脚水泡。
他的目光从红榜最底端往上挪。最后一名,不是他。倒数第二名,也不是。他的心跳开始加快。手指沿着红榜一寸一寸地往上移,移过五十名,移过三十名。不是他。移过第十名。不是他。他的手指悬在第五名上方,不敢再往上移了——前五名是世家子弟的领地,寒门子能进前十已属破天荒。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然后他听见前面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第一!渭源萧衍!”
他没有动。他以为是同名同姓。又有人喊了一声——“萧衍!萧衍在哪儿?渭源萧衍!”
这一声喊得很响,人群里有人开始扭头四处找。一个瘦高个的考生从人群里挤出来,在槐树底下看见他,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是渭源来的?萧衍?第一!你是第一!”
萧衍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往他怀里塞红纸包的干枣,有人扯开嗓子喊“让开让开让第一名过去”。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他听不太清——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灌满了渭河的水。他挤到照壁前,抬起头,看见红榜最上头那一行字——“第一 渭源县萧衍”。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红榜上的墨是新磨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风吹过来,红纸边缘哗哗地响。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方旧砚台的边角。砚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萧”字。
父亲。他无声地念了一声。我写了。写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注意到他眼窝里有一点什么在闪。他自己也没注意到。那点东西还没落下来就被风吹干了。放榜之后是金殿召见。
萧衍不会骑马,也不会坐车。是陈安派了一辆青布骡车到脚店门口接的他。
他换了那件最干净的素色长衫,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旧竹簪别好。
临出门前他翻了翻竹箱,想找件像样的见面礼,翻遍了竹箱只有一卷竹纸、一方砚台、几本旧书。他把砚台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砚底刻着自己名字的私物,不适合呈给君侯。他最后只揣了一卷竹纸,是他在脚店里重新誊抄的盐铁策论。字迹比考场上的更工整,每一捺都收得小心翼翼。
骡车穿过正阳门,沿着宫城的长街往里走。
萧衍坐在车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他的手是瘦的,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他听着骡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看着车窗外宫城的红墙灰瓦一重一重往后退。
这是他第一次进宫城。宫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也旧得多。嬴氏在雍州扎根近百年,宫城从未扩建过。墙是嬴驷时砌的,瓦是嬴驷时烧的,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那是嬴穆每日早朝跨过门槛时靴底磨出来的。骡车经过这道门槛时颠了一下,萧衍伸手扶着车壁。他的手心全是汗。
御书房在长乐殿西侧,不大,三间开面,窗明几净。萧衍被内侍引着在门外等候。他站在那里,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一个年轻的声音,不高,语调平而稳,像一碗搁凉了的白水。
“让他进来。”
内侍推开门。萧衍走进去。
御书房的光线比他想象中暗一些。北窗挂着一道竹帘,阳光从竹篾缝隙里筛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御案设在东首,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章,案角放着一盏铜灯、一方端砚、一个笔架。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知道那就是雍州牧——嬴稷。他跪下去,额头触地,行了标准的觐见大礼。
“草民萧衍,叩见君侯。”
“起来。”
萧衍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便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御案边缘那道磨损的漆面上。漆面被袖子磨了几十年,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木胎。他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御案后面投过来,停在他身上。那目光很静,不打旋,像深潭里的水。
“你的策论写得很好。”
这个声音比刚才近了些。
萧衍微微抬眼,隔着御案看到了君侯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薄唇紧抿着。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也瘦削许多。穿着玄色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微微卷起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那不是一双拉弓的手。束冠之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冷峻而不失英气,和他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都不同——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嬴月也在看他。这个从渭源县徒步三百里走来的寒门子弟,穿着一件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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