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第七日夜里,行至顾府门前。
车夫勒住缰绳,跳下车来,将脚凳摆在车前。沈宗秀扶着车辕,踏凳而下,立在大门之前。夜色已深,廊下灯笼昏明摇曳,光影落在地上,映出几人身影。
顾礼元也从前面车上下来,走到沈宗秀身旁,静立片刻,道:“夫人,我们进去吧。”
沈宗秀轻点下头,随他往里走。莹儿跟在身后,提着包袱行李,安安静静,一语不发。
回到熙椿院,沈宗秀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仍同她离开时一般无二。桌上几本医书码得整整齐齐,床褥是新换的,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那盆牡丹还在,只是叶片微蔫,想来是这几日无人照料,少了浇水。
莹儿将行李放在椅上,对沈宗秀道:“四夫人,我去厨房讨壶热水。”说罢便退了出去。
沈宗秀在床边坐下,伸手往枕下一摸,母亲留下的那本手札还在。她取出来,放在膝头轻轻摩挲片刻,又重新放回原处。
半夏
过了几日,沈宗秀往正房为顾礼元请脉。顾礼元挽起衣袖,伸出右手。她指尖搭在脉上,闭目凝神片刻。脉象较去金阳城之前已稳了些许,却仍带浮象。
“老爷,这阵子咳喘可曾再犯?”沈宗秀问道。
顾礼元回道:“不曾,夫人开的药方很是管用。”
沈宗秀点头,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才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写下一方:“茯苓三钱,白术三钱,陈皮二钱,半夏二钱,炙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五枚。”写罢细看一遍,她将半夏的用量从二钱改作一钱半。
顾礼元在旁看着,问道:“夫人改了何处?”
沈宗秀道:“我改了半夏用量。半夏燥湿化痰,然其性温,多用易耗伤津液。老爷脉象虽稳,右寸仍浮,可见痰湿未尽,是以半夏不宜再用二钱。减半钱,缓缓清化,不伤正气。”说罢,将药方递与顾礼元。
顾礼元接过略一浏览,并未多言。
沈宗秀又道:“此方之中,茯苓、白术健脾渗湿,陈皮、半夏理气化痰,姜枣调和脾胃。药性平和,徐徐调理,不伤根本。”
顾礼元颔首,将药方置于案上,忽而问道:“夫人先前在药王庙坐诊,可还顺利?”
沈宗秀闻言,微一怔神。
“你每日往药王庙去,我总该问问。”顾礼元微微一笑,“你开方之细,竟比你阿娘还要周全。”
沈宗秀沉默片刻,答道:“药王庙坐诊,一切尚好。”
顾礼元点头,不再多问。
随后沈宗秀敛衽一礼:“老爷,我先回熙椿院了。”
顾礼元笑道:“嗯,去吧。”
沈宗秀行至门口,忽又回身:“老爷……”
“嗯?何事?”
沈宗秀张了张口,本想说陈大人识得她母亲林慧一事,也想说那张医女招募告示,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没什么了,老爷您先忙。”说罢推门离去。
顾礼元见她欲言又止,也未追问,只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账本。
阿娘的手札
入夜,沈宗秀将母亲留下的手札一页页翻开。翻至某页,上面记着一方:“陈皮二钱,半夏一钱半,茯苓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乌梅一个。”旁侧一行小字,是母亲林慧的字迹:“此方理气化痰,健脾和胃,适用于痰湿咳嗽、胸脘痞闷之症。”
这笔法沈宗秀再熟悉不过。幼时母亲教她写字,便是这般方正沉稳,落笔干脆,不带半分拖沓。她将药方翻至背面,却是一片空白。又看了看正面字迹,重新夹好,合上手札,依旧压在枕下。手札旁,还放着那包银针。
沈宗秀轻轻一叹,褪去外衣躺下。
闭上眼,脑中却反复回响着陈大人那日说的话:
“你阿娘说,宫里头的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她不愿做一把杀人的刀。”
“后来有位医女死了,与你阿娘交好。外人都说她是病逝,宫里人却都清楚,是遭人陷害。”
“你阿娘那几日几乎不言不语,之后便从太医院离开了。”
“偏殿墙上那张告示,下午我见你看了许久。若你想考,便去考。你阿娘若知,必定欢喜。”
沈宗秀翻身,将脸埋入枕间。
她想起母亲离世前那几年,话越来越少,时常独坐出神。父亲问起,只道无事。那时她年纪尚小,许多事不懂,如今才渐渐明白母亲当年的处境与心事——那些事,母亲藏了一辈子。
今日是初四了
日子一日日过去。
沈宗秀依旧卯时起身,由莹儿梳妆,往正房为顾礼元请脉开方。事毕便回熙椿院看书习医,时常翻看母亲手札。
一日,她从正房回来,见莹儿蹲在廊下,手里拈着花草,在编花环。
“莹儿,”沈宗秀走近唤她,“蹲在这儿做什么?等我用午膳?”
莹儿闻声抬头,连忙起身:“是,四夫人,我正等您呢。”
沈宗秀笑了笑,往前走去。莹儿跟在身后,小声说着方才去厨房取饭时,听刘婶与周叔议论的闲话。
沈宗秀含笑听着,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莹儿,今日是初几?”
莹儿想了想,回道:“今日……该是初四?我们回西关那日是二十七,路上走了七日,今日正是初四。”
沈宗秀听了,心头微落。
今日是初四了。
那张医女招募告示,截止日期是初七,初八便是太医院考核。
看来,今年这场招募,终究是赶不上了。
她轻轻一叹,将这念头压下,继续往屋内走去。
“这次错过了,怕是又要等上一年。”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用功时刻
即便知晓今年已来不及,从这日起,沈宗秀反倒更加用功。她将几本医书在桌头床尾来回挪动,一得空便反复翻阅,默记背诵。白日看,晚饭后也看。
莹儿见她整日埋首书卷,怕她劳神,便端来安神茶。见她伏在案上抄写,便凑近问道:“四夫人,您在写什么?”
“记药方。”沈宗秀头也不抬,笔不停挥。
莹儿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不识,只得挠挠头,放下茶具:“四夫人您早些歇息,我先回房了。”
“嗯,知道了。”
沈宗秀不单看书,还将母亲手札中的药方一一抄录,旁加注记:何处已明,何处未解,何处尚可斟酌修改,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日读到一方治咳之方,她想起陈大人在施诊所所言:“半夏、川贝皆可化痰,然半夏温燥,川贝润燥,用哪一味,须看病人是寒咳还是热咳。”
念及此处,沈宗秀在旁写下一行小字:“辨证不明,用药不灵。”写罢搁笔,复又细看。
母亲若见她如此用功,会不会高兴?
她不知。
但她清楚,该学的总要学会——明年,她还要去考医女。
秋梨膏
又过几日,沈宗秀往正房请脉。诊毕,并未即刻离去。
顾礼元看她一眼,问:“夫人还有事?”
沈宗秀道:“老爷那日所说的话……我想去参加太医院医女招募考核,只是今年怕是赶不上了。错过这次,又要等一年。”
顾礼元听罢,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沈宗秀沉默片刻,又道:“但我愿意等。明年若再有招募,我想去试一试。”
顾礼元望着她,半晌才道:“无妨,夫人。便等明年便是,宫中每年都有招募,不必心急。”
沈宗秀微怔。顾礼元已低头继续翻账,翻了两页,又道:“其实错过今年,也未必是坏事。夫人可在这一年里好好准备,来年若再招考,我会提前告知你。”
沈宗秀看着他,轻声问:“老爷,您不拦我?”
顾礼元抬眼望她,一笑:“我拦你做什么?这于你而言,是好事。”
沈宗秀立在原地,一时无言。
顾礼元低头翻册,过了片刻,忽又叹道:“你阿娘当年,若有人肯拦她一拦,或许也不至于……”话说一半,又摆了摆手,“罢了,不提也罢。”
“老爷。”
“嗯?”
“药补不如食补。如今已入秋,我为您熬些秋梨膏吧,每日早晚一勺,润肺化痰,比服药更温和。”
顾礼元抬眼:“夫人会做?”
“会,阿娘昔日教过我。用秋梨,佐以川贝、陈皮、蜂蜜,文火熬膏。不伤身,孩童亦可食用。”
顾礼元笑道:“好,夫人有心。自你进门,还未尝过你亲手做的东西,今日也算有口福了。”
当日下午,沈宗秀便入厨房熬制秋梨膏,莹儿在旁帮忙削梨。削了几只,莹儿闻着清甜果香,忍不住拿起一块尝了,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哇!四夫人,这梨好甜!”
沈宗秀看她一眼,只笑了笑,将削好的梨切块入锅,加川贝、陈皮,添水小火慢熬。
约莫一个时辰后,锅内汤汁渐稠,色呈深褐,满室梨香清甜。
莹儿趴在灶边嗅了嗅:“四夫人,好了吗?”
沈宗秀以筷蘸尝,又添入蜂蜜搅匀,才道:“好了。”
她让莹儿取来干净小瓷罐,将秋梨膏盛入,盖好盖子,命莹儿送往正房。
莹儿捧着瓷罐,小心翼翼,生怕洒出。走到门口又回头:“四夫人,老爷若问怎么吃,我该如何回?”
沈宗秀道:“早晚各一勺,温水化开服用。若咳得重些,可再加一勺。”
莹儿点头:“晓得啦,四夫人。”抱着罐子去了。
伤寒论
当晚,顾礼元让人将晚膳送至熙椿院。
莹儿摆好碗筷,退至门口侍立。顾礼元看她一眼:“莹儿,你也坐下一起吃。”
莹儿一惊,忙道:“老爷,我……”
“无妨,坐吧。”
莹儿局促地抿了抿嘴,看向沈宗秀。沈宗秀微微点头,她才在桌角小心坐下。
桌上几样小菜:一碟白切鸡,一碟蒸皖鱼,一碗山药灵芝红枣枸杞炖鹅汤,一碟蒜蓉菜心。
顾礼元为沈宗秀夹了一块鸡,又夹一筷鱼:“夫人多吃些。”
沈宗秀低头用饭,不多言语。
莹儿在旁吃得极为拘谨,筷子都不敢伸远。沈宗秀见状,笑着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入她碗中。
莹儿一怔,脸颊微红,连忙道谢:“多谢四夫人。”
顾礼元看着主仆二人,笑了笑,继续用饭。
饭毕,莹儿收拾碗筷退下。顾礼元坐在椅上,并无离去之意。
“夫人,你那医书,看得如何了?”
沈宗秀回道:“仍在研读。”
“看的是何书?”
“张仲景的《伤寒论》。”
顾礼元“嗯”了一声,点头片刻,忽又道:“我听说,你阿娘当年,也极是爱书。”
沈宗秀闻言,不觉抬眸望他。
顾礼元却未再说下去,只起身行至门口,顿了顿,推门离去。
沈宗秀独坐半晌,未动分毫。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本《伤寒论》翻开。封皮扉页上有几行小字,不细看难以察觉,她却已看过许多遍,只是一直不知出自谁手。
“医者,意也。意之所至,药之所及。”沈宗秀轻声念出,凝视许久。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极是认真。
她忽然心念一动:“这字,莫非是阿娘写的?”
想到此处,她将书按在胸口,默然良久。
夜思
入夜。
沈宗秀披衣坐于案前,挑灯再翻母亲手札。翻到那一页,那方字迹依旧清晰:“陈皮二钱,半夏一钱半,茯苓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乌梅一个。”旁注:理气化痰,健脾和胃,适用于痰湿咳嗽、胸脘痞闷。
沈宗秀看着此方,沉吟许久。
这方子与她日间为顾礼元所开,只差一味药——她用白术,母亲用乌梅。白术重在健脾,乌梅偏于敛肺。一从脾胃治本,一从肺经治标。母亲用药思路,与她不尽相同。她暗自思忖:阿娘写此方时,是在太医院,还是在乡间?是开给宫中妃嫔,还是开给父亲?
这些,她已然无从知晓。
想到此处,她轻叹一声,提笔蘸墨,在旁添了一行小字:“白术换乌梅,有健脾与敛肺之别。娘取敛,我取健。不知孰是,待日后验证。”写罢搁笔,合上手札。
窗外月色温柔,清光洒在木雕窗沿。沈宗秀忽而想起顾礼元那句:“你开的方子,比你阿娘还要细。”
是夸赞,还是另有深意?她一时难解。
但她心中清楚:她与母亲林慧,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从枕下摸出那包银针,看了看,攥紧片刻,又放回原处。
莹儿
这几日,莹儿话少了许多。沈宗秀瞧出,她时常独自坐在廊下发呆。
一日,她从正房回来,见莹儿蹲在小亭边,拿石子往水里丢,背影看着闷闷不乐。
沈宗秀走近,唤了一声:“莹儿。”
莹儿回头,见是她,连忙起身:“四夫人。”
沈宗秀看着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屋子收拾好了吗?老爷今晚要来院里用饭,怕是要在我这里歇下。”
“房间已打扫干净,院子也托余妈妈打理过了,花草都浇了水。”
“那就好。你怎么了?瞧着像是有心事。”
“没什么,四夫人。我先回屋,同余妈妈出去买些新鲜牛肉回来。”
“好,去吧。”
沈宗秀转身前行,忽听莹儿在身后唤她:“四夫人,我听老爷说,您明年要去考医女,是不是要进宫了?”
沈宗秀脚步一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莹儿又道:“四夫人,您若进宫,是不是就不回顾府了?”
沈宗秀回身,见莹儿眼圈已红。
“四夫人,您若进宫不回,我怎么办?”
沈宗秀心头一软,温声道:“傻丫头,此事我还未定下。”
莹儿连忙擦了擦泪,上前抱住她:“四夫人,您若去宫里,我舍不得您。您待我如亲妹妹一般。前几日我送秋梨膏,听见老爷对唐斛说,您明年要去考宫里的医女。这几日我总做噩梦,梦见您不要我了,再也不回来了。”
沈宗秀拥着她,取帕子为她拭泪:“不会有这事,我还没定要不要去,你别担心。”
莹儿仰脸问:“四夫人,若您真要进宫,能不能带上我?洗衣、做饭、端茶、递水、梳头、装扮,我什么都能做。只要跟着您,去哪里我都不怕。”
“好,我答应你,带着你。”沈宗秀看着她,忽然笑了。
莹儿一怔:“真的吗,四夫人?”
沈宗秀点头:“嗯,我去同老爷说。”
莹儿立时破涕为笑:“四夫人可要说话算话。”
“好,我答应你。”沈宗秀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
闲话
这日,顾礼元叫沈宗秀去正房说话。她回来后刚坐定,准备翻看《伤寒论》,莹儿端着茶水进来,神色犹豫,似有话想说又不敢开口。
沈宗秀看她欲言又止,便道:“莹儿,怎么了?有话直说便是。”
莹儿放下茶具,轻声道:“四夫人,我方才去厨房拿茶点,怕您看书饿了。路过隔壁时,听见张婶她们在背后说您闲话……说您先前天天往药王庙跑,不知在做什么。还说……”她顿住不敢再说,怕惹沈宗秀生气。
沈宗秀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还说我什么?”
莹儿咬了咬唇:“还说……说四夫人是老爷买来的,装什么大家闺秀,又说您高冷、假清高。”
沈宗秀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莹儿急道:“四夫人,您别气,我这就去同她们理论——”
“不必去。”沈宗秀抬眼看她,“她们不知内情,才会胡乱揣测。不听是非,不说是非,我们做好自己便够了,旁人言语,不必理会。说对了,是她们明白;说错了,也是她们的事。”
莹儿愕然:“四夫人,您不生气?”
沈宗秀合上书,望向窗外。廊下灯笼明亮,光落石板地上。
“为旁人几句闲言生气,反倒伤了自身,不值得。”她顿了顿,又道,“她们说她们的,我做我的。她们口中的那个我,并非真的我。真正的我,在此处,在看书、在开方、在用心做事,不是活在别人嘴里。”她说着,指了指自己心口。
莹儿站在原地,半晌无言,过了会儿才道:“四夫人,您心性真稳。我先前都不敢同您说,怕您伤心。”
“小事一桩,不值挂心。”沈宗秀笑了笑,将一片落叶夹在未看完的书页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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