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沈宗秀的日子过得如同上了弦一般紧绷。每日卯时便起身,先去正房为顾礼元诊脉、拟定药方;回至熙椿院后,便伏案研读一个时辰医书;午膳过后,又专心抄写一个时辰母亲留下的食养手札。傍晚时分,她必会抽出功夫陪着诗雨、诗宣玩耍逗乐;待一双儿女沉沉睡去,便再翻半个时辰典籍。诸事安排得有条不紊,不疾不徐,却一日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宗秀抬手,将书案上的典籍细细归置整齐。案左摞着《黄帝内经》与《黄帝八十一难经》,案右平放《伤寒论》《金匮要略》,正中便是母亲林慧的亲笔手札。案头还多了一册《妇人良方》,是陈绍麟命弟子金海从金阳城专程捎来的。书页泛黄老旧,边角微微蜷曲,纸上满是前人密密麻麻的批注,字字皆是行医心得。
莹儿端着一盏清茶走进屋内,见书案堆得满满当当,不由轻声打趣:“四夫人,您这般用功,可比寒窗苦读考状元还要忙碌呢。”
沈宗秀未曾抬头,指尖轻捻书页,浅笑道:“考状元是男儿家的事,我要考的是太医院医女。虽考的不是经义八股,可无论科考还是遴选,向来都是各凭本事。”
莹儿将茶杯、茶壶轻轻搁在案上,站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道:“四夫人,您每日看这么多医书,繁杂字句药理,当真都记得住吗?”
“自然有记不住的时候,”沈宗秀缓缓答道,“正因如此,才要反复翻看,细细琢磨。”
她抬手翻开《妇人良方》,指着书页上的字句,对莹儿道:“莹丫头,你看这里,陈自明有言‘妇人以血为根本’。我娘在世时,也常与我说这句话,还道‘血行则气行,气行则神安’。那时我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全然不解其中深意,如今才算豁然明白。”
莹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四夫人,您说的这些,我一字半句都听不懂。”
沈宗秀掩唇轻笑:“听不懂便对了,又不是要你去参加医女遴选。”
“那您怎会懂这些道理?”莹儿好奇追问。
沈宗秀望着书页上古朴的字迹,沉默须臾,轻声叹息:“都是我娘手把手教我的。她一字一句教我识字读书,再逐字逐句讲解医理药性;教我背书诵经,待我熟记于心,又让我实操辨证、配药调方。一来二去,实操得多了,道理便自然而然懂了。”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暖意,又道:“我至今记得,她教我的第一个字,是‘人’。她说,行医之人,心中必先存仁念、怀众生;若是心中无人,读遍万卷医书,也是无用。”
莹儿站在原地,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沈宗秀垂下眼眸,继续翻看手中典籍。暖煦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案之上,映着摊开的《妇人良方》。屋内静谧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悠悠回荡。
表姐
一日入夜,顾礼元外出归来,途经熙椿院,见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便抬脚推门而入。只见沈宗秀正伏在案前抄写药方,身侧摊着《金匮要略》,书页恰好翻至“妇人杂病脉证并治”一章。
顾礼元在案边木椅落座,目光掠过满案医书,温声问道:“夫人,夜深了,还在伏案读书?”
“嗯,”沈宗秀颔首应声,“医女遴选将至,想多温习些医理,以备不时之需。”
她迟疑片刻,忽然抬眸问道:“老爷,您从前,是不是见过我母亲林慧?”
顾礼元闻言,心头一紧。
“您往日曾说,我拟定的药方,比我母亲的还要周全,”沈宗秀目光澄澈,“我一直疑惑,您是何时见过她的?”
顾礼元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母亲……原是我的表姐。”
沈宗秀心头一震,全然未曾料到这层渊源。她入顾府这一年多,顾礼元从未提及半句,她亦未曾追问。往日只当自己是被顾礼元买来抵债的医者妾室,如今才知内情另有缘由。
“你母亲年长我几岁,”顾礼元缓缓追忆,“儿时她常随你外祖母来家中小住。后来她入宫为医女,我们便少有往来。再后来她出宫嫁与你父亲,途经西关,我们又得以相见。”
他语声微沉:“她离世前,曾寄信于我,托我日后照拂你的生计。”
沈宗秀静坐原处,心绪翻涌,久久无言。她忽然想起初入顾府那日,顾礼元一句温和的“委屈你了”;想起这一年多的光阴里,他从未逼迫她做不愿之事,亦从未将她视作抵债买来的妾室。原来并非他性情宽厚,皆是感念故人嘱托,信守承诺罢了。
“那我父亲蒙冤之事,老爷可知内情?”沈宗秀轻声发问。
顾礼元垂下眼眸,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案上账本,许久才道:“略知一二。你母亲昔日在宫中不慎得罪权贵,那人怀恨在心,无从报复,便将怨气撒在你父亲身上,暗中构陷,害他丧命。”
沈宗秀闻言,指尖骤然收紧,手中狼毫几乎攥断,心头酸涩悲愤翻涌不休。
“我也曾暗中查探此事,”顾礼元轻叹一声,起身走到门边,“奈何那些人手眼通天,藏匿极深,始终查不到幕后真凶。”
“当年你母亲书信,我至今仍妥善珍藏,”他望着夜色,缓缓道,“信中字字恳切,嘱我护你周全。我早已回信应允。后来你父亲离世,债主登门逼迫,我便顺势将你接入顾府,护你安稳度日。”
话音落,顾礼元推门离去。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沈宗秀抬手拿起《金匮要略》,翻至“温经汤”一页。她记得母亲手札中也曾记下此方,旁侧亲笔批注:“此方温而不燥,补而不滞。妇人诸疾,以此为宗。”
她凝视批注良久,提笔在页末添字:“阿娘,秀儿记着了。”
《小儿药证直诀》
研读医书之余,沈宗秀常将典籍中的药理良方,用在一双儿女身上。
诗雨自幼脾胃娇弱,哺乳时常吐奶漾奶。沈宗秀翻开《小儿药证直诀》,寻到“脾胃虚弱”篇章,效仿名医钱乙的调理之法,取山药、茯苓、白术三味药材熬煮米汤,日复一日,一勺一勺耐心喂给诗雨。接连调养三日,诗雨脾胃渐健,再也不曾吐奶。
而诗宣性情不同,食量偏大,时常积食腹胀。沈宗秀又如法炮制,翻阅典籍找到“小儿积滞”治法,取山楂、麦芽煮水,酌量喂服几勺,没过几日,诗宣腹胀便渐渐消解,胃口也愈发安稳。
莹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满心惊叹:“四夫人,您当真厉害,仿佛什么病症、什么方子都知晓!”
沈宗秀浅笑着摇头:“并非我聪慧能干,皆是典籍所载古法良方。我不过是依书而行,不敢擅自改动罢了。”
“可若是方子用错,伤了少爷和小姐的身子可如何是好?”莹儿忧心问道。
“故而用药之前,必先吃透医理、辨明病症,”沈宗秀从容答道,“若是尚有疑惑,便翻阅诸家典籍,相互佐证,直至全然通透方可施治。”
她想起母亲教诲,又道:“我娘曾叮嘱我,行医之人不必惧怕试症求证,若一味畏首畏尾,便寸步难行;却万万不可胡乱用药、贸然施治,稍有不慎,便是伤及性命的大祸。”
莹儿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抱起昏昏欲睡的诗雨,轻轻哄逗。沈宗秀独坐烛下,再度埋头研读医书。清冷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妇人良方》之上,页间一行小字映入眼帘:“妇人产后,百节空虚,最易受邪。”
她不由想起自己坐月子时,母亲手札记载的调理药方、滋补药汤、祛寒药浴,皆是将典籍医理化作实操良方,护她安稳复原。心念一动,沈宗秀提笔蘸墨,在手札空白处缓缓写下:
“阿娘,又过去一年了。诗雨脾胃已健,不复吐奶;诗宣积食渐愈,身子安稳。《妇人良方》阅过半卷,《小儿药证直诀》粗读大半,《伤寒论》已然通读,尚有几处医理未解。较之去年,略有精进。这一年,我未曾急躁,只愿步步安稳,徐徐前行。”
落笔收墨,她合上手札。屋内一双儿女酣然入梦,呼吸匀净。月色温柔,浅浅笼着孩童恬静睡颜。沈宗秀凝望片刻,抬手吹灭烛火,屋内渐归沉寂。
章程
一日,顾礼元自金阳城归来,带回一包三七药材种子,提及欲在城外购置田地,专营药材种植。
沈宗秀拈起一粒三七种子细看,轻声道:“老爷,三七喜阴畏晒,需栽种于山坡阴凉处,且生长周期漫长,需三年方能成熟采收。”
“既如此,”顾礼元笑道,“便劳烦夫人拟一份栽种章程,写明选地、育苗、采收、炮制诸事细则。”
沈宗秀听后,微微一怔。
“你整日闭门备考,伏案读书难免伤眼,”顾礼元温声解释,“抽空料理些许琐事,也好调剂心神,不必太过紧绷。”
沈宗秀心头一暖,低头浅笑道:“好,妾身遵命。”
入夜,烛火摇曳,沈宗秀伏案执笔,细细拟定药材栽种章程:从山野地块甄选、阴阳地势辨别、药籽温水育苗、分垄移栽定株,到四季水肥管控、病虫古法防治、成熟分时采收、水火分区炮制,条条纲目,字字清晰。写完章程,她又翻开母亲手札,将古籍未载、母亲毕生积累的田间种药批注一一誊抄补录。末了,又翻阅通胜黄历,敲定吉日。
次日,呈上章程时,她轻声补道:“下月初八,宜动土、宜栽种,此日开工,顺应天时,诸事顺遂。”
顾礼元眼中泛起赞许之色:“夫人竟连农时黄历也通晓?”
“皆是母亲所教,”沈宗秀答道,“医者诊病,必先观人身气色、辨脏腑虚实;农人种地,必先察四时天时、辨山川地利。天时不合,地利不济,万般劳作,皆是徒劳。”
顾礼元颔首不语,将章程妥帖收好。
《证类本草》
转瞬至腊月,一日顾礼元归府,差管家唐斛将一匣典籍送至熙椿院。沈宗秀开箱一看,竟是全套《证类本草》,整整三十卷,线绳装订规整,书卷古朴雅致。
莹儿凑上前来,满眼好奇:“四夫人,这是什么典籍?书页这般厚重繁多?”
沈宗秀翻开首卷,扉页目录赫然写着“序例上·嘉佑补注神农本草序”。她转头问道:“唐管家,这套典籍老爷从何处觅得?”
“回四夫人,”唐斛躬身回话,“老爷近日在金阳城打理药材生意,偶然于老字号古籍书铺寻得这套孤本。老爷公务繁忙,却始终惦记您备考缺典籍参考,便重金买下,特意送来。”
沈宗秀指尖轻轻摩挲古朴书卷封面,心底暖意融融,默然不语。
莹儿一旁欢喜道:“四夫人,老爷待您真体贴!”
沈宗秀浅浅颔首:“嗯。”
她将《证类本草》归置案头,与《黄帝内经》《伤寒论》《妇人良方》并排摆放,满案典籍堆叠,几乎无处落脚。望着满目医书,母亲旧日叮嘱蓦然浮现耳畔:“秀儿,典籍医理是死的,人心辨证是活的。切莫死读书、拘字句,要将书中药理,化作自身行医智慧。”
心念一动,她翻开书卷,寻到“人参”条目,页间古籍原文清晰可读:“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
她不由想起坐月子时日日饮用的人参滋补鸡汤,想起母亲手札中“人参大补元气,宜产后虚损之人酌量进补”的批注,古籍原文、家传心得、亲身实操三者相融,医理豁然通透。她抬手在书页轻折一角做记,缓缓合上书卷。
忽闻隔壁屋内传来诗雨清脆啼哭,沈宗秀起身走去查看。原是孩童睡醒哭闹,睁眼望见母亲,转瞬便破涕为笑。她弯腰将诗雨轻轻抱起,柔声哄逗片刻,孩童便再度偎在怀中酣然入梦。一旁诗宣睡得安稳,小拳头蜷在耳畔,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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