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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回 春归

正月初二,沈宗秀起了个大早。

窗外天色微亮,屋檐下还挂着除夕夜未撤的大红灯笼,烛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沈宗秀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包银针,一枚枚细细清点。针还是旧针,光洁如新,指尖轻拂针身,凉意沁人。她想起母亲生前叮嘱:“秀儿,针虽是凉的,可人手是暖的。用暖手去捂热针扎过的穴位,把穴位暖开、化开,病人觉了暖意,便有救了。”

沈宗秀收好银针,又翻开手札,将昨夜写下的字句重新看了一遍。末了,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宣德九年正月初二,孙皇后允诺将莹儿接入宫内。待春风回暖,便有人相伴了。”

写罢,她合上手札,起身梳洗。

桃茗端着热水走进来,笑道:“沈医女,今日初三,按惯例各宫都要去仁寿宫给太后请安。娘娘吩咐,让你一同前去。”

沈宗秀闻言微微一怔。太后居于仁寿宫,她入宫数月,从未踏足,此次皇后带她同去,既是恩宠,更是信任。

“好,桃茗妹妹,我收拾一番便与你们同往。”沈宗秀应了一声,换上青色比甲,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的素银簪。

桃茗在旁看着,劝道:“沈医女,你头上这支簪子太过素净。娘娘赏你的金镶宝石手镯不戴也罢,簪子好歹换一支。我那儿有支银雕花镶玉的,先借你戴?”

沈宗秀摇了摇头:“不必,素净就好。”

桃茗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仁寿宫

辰时三刻,沈宗秀跟着孙皇后前往仁寿宫。太后年事已高,平日甚少管事,可每逢初一、十五,各宫妃嫔必去请安,正月初三也不例外。

一路上,孙皇后寡言少语,沈宗秀也默然跟在身后。行至仁寿宫门口,已有不少妃嫔在廊下等候。丽妃站在最前头,身着大红织金褙子,头戴金丝?髻,珠翠满头,明艳照人。她见孙皇后走来,微微颔首行礼,目光掠过沈宗秀时,顿了一瞬。

“姐姐安好,这位便是姐姐身边新来的医女?”丽妃看向孙皇后问道。

“是。”孙皇后淡淡应道。

丽妃上下打量沈宗秀一眼,嘴角微撇:“生得倒是周正,也是个美人。咱们快进去,莫让太后等急了。”

众人鱼贯而入。沈宗秀跟在末尾,垂着头不敢乱看。仁寿宫比皇后寝殿更显宽敞,殿内焚着沉香,烟气袅袅。太后靠坐榻上,身着香色常服,头戴金丝?髻,插着几支翠玉簪,面容祥和,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各宫妃嫔依次请安,道了几句吉利话,便退至一旁。太后与孙皇后闲话家常,又问了问皇上的功课,随即摆手让众人退散。

沈宗秀跟着孙皇后走出殿外,正要折返,忽听身后有人唤住她。

“沈医女,请留步。”

她回头一看,是丽妃身边的宫女灵蓉。灵蓉上前一步,低声道:“丽妃娘娘说,上回你治好了她宫里的宫女芳菊,一直未曾好好谢你。这是娘娘的心意,还请沈医女收下。”说着,便将一个荷包塞进沈宗秀手中。

沈宗秀低头看去,那荷包绣工精致,内里沉甸甸的,想必装着银两。她当即把荷包递回:“臣只是尽本分,不敢收娘娘赏赐。”

灵蓉还要再推,沈宗秀已然转身离去。

桃茗跟在身后,小声道:“沈医女,丽妃的赏赐你也敢不收?”

沈宗秀道:“我若收了,便成了丽妃的人。我不收,各归其位,互不牵扯。”

桃茗听了,不再多问。

莹儿入宫

正月初五,桃茗出宫去接莹儿。

沈宗秀在偏厢坐立难安,一会儿翻动手札,一会儿到院中踱步,一会儿又坐下细数银针。桃茗不过走了两个时辰,她却觉得比两年还要漫长。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桃茗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穿粉白衣裳的小姑娘。

莹儿比上次见面瘦了些,脸色也欠佳,可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她站在门口,望见沈宗秀,瞬间红了眼眶,泪水簌簌落下。

“沈姐姐——”她颤声唤道。

沈宗秀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莹丫头,你瘦了。”

“我没瘦,沈姐姐。”莹儿摇着头,眼泪却落得更凶。

“是瘦了些。”沈宗秀又重复一句,拿起手帕替她拭去泪水,“进屋吧,往后咱们就住在这里了。”

莹儿点点头,跟着沈宗秀进了屋。桃茗放下包袱,笑道:“沈医女,人我给你接来了,你好好安置,我去前头当差了。”

“多谢桃茗妹妹。”沈宗秀谢过桃茗,关上房门,让莹儿在椅上坐下。

“在客栈住得可好?”沈宗秀问道。

“挺好的。”莹儿擦了擦眼睛,“平日做些针线打发时间,只是一个人住着,冷清得很。”

沈宗秀笑了笑,从小厨房端来一碗红糖姜茶,递到她手中:“莹丫头,喝了暖暖身子。”

莹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沈姐姐,这茶和您在顾府熬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宗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同一个方子,味道自然不差。”

莹儿捧着茶碗又喝了几口,脸色渐渐红润。她放下碗,看着沈宗秀,欲言又止。

“怎么了,莹丫头?”沈宗秀问道。

“沈姐姐,您是不是……不打算回顾府了?”莹儿小声询问。

沈宗秀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不回,是暂时回不去。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定会回去。”

莹儿点点头,不再多问。

家书

莹儿安顿下来的第二日,沈宗秀写了一封家书。

她在灯下铺开信纸,提笔蘸墨,思忖许久才落笔:

“老爷,见字安好。妾身已考入太医院,暂分在孙皇后宫中当值。宫中衣食无忧,诸事顺遂,望老爷勿念。诗雨与诗宣年幼,烦劳老爷与奶娘悉心照料。妾身在此一切安好,待日后站稳脚跟,再修书禀报。妾身宗秀叩上。”

写罢,她细细重读,觉得字句太短,想添几句,却又不知从何下笔。她与顾礼元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在封皮写下“顾府老爷亲启”,把信交给桃茗,托她寻可靠之人送出宫去。

桃茗接过信,笑道:“沈医女放心,我寻的人定然稳妥。”

沈宗秀点点头,不再多言。

信送出第三日,沈宗秀当值归来,见莹儿在偏厢门口张望。

“沈姐姐,老爷可有回信?”莹儿问道。

沈宗秀摇了摇头:“哪有这般快,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两个月。”

莹儿应了一声,面露失望,却也不再追问。

沈宗秀走进屋内,坐在烛灯旁,翻开手札写下:“宣德九年正月初七。家书已寄出。不知诗雨与诗宣可好?”

写罢,她合上手札,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月色皎洁,她凝望片刻,吹灭了烛火。

旧衣

莹儿安顿下来后,沈宗秀的日子愈发忙碌。

清早熬粥、请脉、备药,午后去太医院领药材、翻手札,傍晚还要去温孝怜宫中送药、诊脉。莹儿帮不上大忙,便在偏厢收拾屋子、整理药材,她手脚麻利、做事细致,没多久就把沈宗秀的瓶瓶罐罐归置得整整齐齐。

桃茗见了,笑道:“沈医女,你家莹儿比我还要勤快。”

沈宗秀道:“她平日里做事惯了,手脚不停。”

莹儿听了这话,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落泪。

一日,沈宗秀从温孝怜宫中回来,见莹儿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她常穿的那件青色比甲袖口磨破,莹儿正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沈姐姐,这衣裳该换新的了。”莹儿头也不抬,“娘娘赏的那匹云锦放着也是闲置,不如做件新衣裳。”

沈宗秀道:“不急,这件还能穿。”

莹儿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兔子灯笼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宫里张灯结彩,御花园搭起灯棚,各宫妃嫔纷纷前往赏灯。孙皇后让沈宗秀一同前去,她不好推辞,换了一身素净衣裳,跟着桃茗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沈宗秀不惯热闹,远远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满眼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一盏盏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忽然,她看见温孝怜立在廊下,也是一身素色衣裙,手提一盏小巧的兔子灯笼,仰头望着天上圆月。

沈宗秀走上前行礼,轻声问:“娘娘怎么不去赏灯?”

温孝怜转头见是她,微微一笑:“那边人多嘈杂,此处反倒安静。”

沈宗秀不再言语,陪她静静站着。

温孝怜忽然把兔子灯笼递到她手中,柔声道:“阿秀,这个给你。”

沈宗秀微微一怔:“娘娘——”

“我一人拿着也无趣。”温孝怜道,“你带回去,给你身边的小丫头莹儿玩。”

沈宗秀接过灯笼,指尖触到温孝怜的手,冰凉一片。两人都未抽回手,就这般静立廊下,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温孝怜轻轻抽回手,叮嘱道:“阿秀,回去吧,天寒莫要冻着。”

沈宗秀躬身行礼,提着灯笼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望去,温孝怜仍站在廊下,默默目送她。

这时桃茗凑过来,小声道:“沈医女,温娘娘待你真好。”

沈宗秀没有接话,提着灯笼径直回了偏厢。

莹儿见了兔子灯笼,欢喜不已,拿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开心地问:“沈姐姐,这灯笼真好看!是谁送的呀?”

“温娘娘送的。”沈宗秀回道。

莹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灯笼挂在窗台上。

元宵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问名

正月末,沈宗秀去给温孝怜请脉。

温孝怜的气色比年前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眼底青黑也淡了不少。沈宗秀诊脉后,见她脉象平稳,气血渐足。

“娘娘身子大好。”沈宗秀笑道。

温孝怜点点头,忽然问道:“你那个小妹子,接进宫了吗?”

“是,已经接到身边照料。”

“她叫什么名字?”

“闺名莹儿,全名金莹儿。”

温孝怜微微一笑:“是个好名字,改日带她来让我瞧瞧。”

“是,娘娘。”沈宗秀应下,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事宜,便退了出来。

回到偏厢,莹儿正在熬药。她见沈宗秀回来,抬头问道:“沈姐姐,温娘娘身子可是不适?”

沈宗秀道:“从前欠佳,如今已好转许多。”

“那您多去陪陪娘娘,她一个人住着,冷清得很。”莹儿说道。

沈宗秀看了她一眼,默然无语。

莹儿小妹

三月初三,上巳节。

宫中未曾大办,各宫妃嫔各自在宫中闲游。沈宗秀无需当值,便带着莹儿去御花园散步。

莹儿第一次进御花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指着桃树喊“沈姐姐,这花开得真好看”,一会儿蹲在湖边看锦鲤,欢快不已。

“沈姐姐,这宫里真大!”莹儿感叹道。

沈宗秀没说话,沿着湖边缓步前行,行至一处凉亭,见温孝怜坐在亭中,手持书卷,正低头阅览。

沈宗秀上前行礼:“娘娘。”

温孝怜抬头见是她,温婉一笑:“阿秀,你也来赏春?”

“是,带莹儿出来走动走动。”

莹儿连忙行礼:“莹儿给娘娘请安。”

温孝怜打量她一番,笑道:“果然是个乖巧孩子,你姐姐待你可好?”

“好!”莹儿用力点头,“沈姐姐对我最好了。”

温孝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递给她:“拿着玩吧。”

莹儿看向沈宗秀,见她点头,才连忙接过道谢。

温孝怜又看向沈宗秀,笑道:“你这个小妹子,可比你活泼多了。”

沈宗秀道:“是,她平日里爱说爱笑,性子闹腾。”

温孝怜眉眼弯弯,笑得开怀,平日里极少见她这般舒心模样。

西山之行

三月初十,孙皇后召沈宗秀到正殿。

“宗秀,过几日太后要去西山进香,你一同随行。”皇后道,“太后年事已高,身边需有医女照料,你最是细心,此番便由你陪着。”

沈宗秀躬身应道:“是,娘娘。”

皇后又再三叮嘱,让她带齐药材、银针,路上务必小心。

沈宗秀回到偏厢,让莹儿帮忙收拾行李。莹儿一边收拾一边问:“沈姐姐,去西山要去几日?”

“三五日便回。”

“那我也能去吗?”

沈宗秀想了想,道:“你不用去,宫里自有宫人照看。”

莹儿微微嘟起嘴,却也没再多说。

夜谈

三月十五,沈宗秀跟着太后前往西山进香。

同行的还有几位妃嫔,温孝怜也在其中。沈宗秀坐在后方马车上,一路颠簸,抵达西山时已是傍晚。

太后住在山腰寺院,各宫妃嫔分住两侧厢房,沈宗秀的住处,恰好挨着温孝怜。

夜里,沈宗秀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当即披衣起身,端着一碗热茶推门过去。

温孝怜靠在床头,脸色欠佳,见沈宗秀进来,微微一怔。

“阿秀,你怎么还未歇息?”

“听见娘娘咳嗽,过来瞧瞧。”沈宗秀把热茶递过去,“娘娘先喝口茶润润嗓。”

温孝怜接过茶碗喝了几口,咳嗽渐渐平息。她把茶碗放在床头,看着沈宗秀道:“阿秀,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沈宗秀依言在床边坐下。

窗外月色清亮,洒在山间,树影婆娑,远处寺院钟声悠悠扬扬,回荡在夜色里。

“你可知我为何要来进香?”温孝怜忽然问道。

沈宗秀摇了摇头:“不知。”

“我是为皇后求平安。”温孝怜轻叹,“她近日身子不适,我替她祈福。”

沈宗秀看着她,心中了然。温孝怜与孙皇后素来不算亲近,此举绝非刻意讨好,只是本心良善。

“娘娘心善。”沈宗秀道。

温孝怜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是心善,是我欠她的。”

沈宗秀没有追问缘由,温孝怜也不再多言。

两人静坐良久,温孝怜才开口:“阿秀,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沈宗秀站起身,躬身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闲言

西山进香回宫后,沈宗秀发现莹儿和桃茗越发熟络。

两个姑娘年纪相仿,性子都活泼,凑在一起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宗秀有时从温孝怜宫中回来,常见二人坐在廊下,一人捧着一盏茶,聊得热火朝天。

“沈姐姐,您回来了!”莹儿见她回来,连忙起身。

桃茗也跟着起身,笑道:“沈医女,莹儿妹妹可有趣了,跟我讲了好多您在顾府的旧事。”

沈宗秀看向莹儿,莹儿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就说了几句……”

“说了什么?”沈宗秀问道。

“就说您会熬粥、会施针、爱看书……”莹儿声音越来越小。

沈宗秀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屋。莹儿连忙跟进来,小声解释:“沈姐姐,您别生气,桃茗姐姐人好,不会往外说的。”

沈宗秀道:“我没生气。”

莹儿这才松了口气,又小声问:“沈姐姐,桃茗姐姐说,宫里有位娘娘得罪了王振,被打入冷宫后疯了,是真的吗?”

沈宗秀手中的毛笔顿了一瞬,沉声道:“我不清楚,莹儿,往后别打听这些宫闱琐事。”

莹儿乖乖应下,不再多问。

一个人的孤单

三月底,沈宗秀去给温孝怜请脉。

温孝怜气色已然大好,面色白里透红,说话也底气十足。她靠在榻上,手持书卷,见沈宗秀进来,放下书卷笑道:“阿秀,你来了。”

沈宗秀上前行礼,凝神诊脉,脉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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