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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回 更迭

宣德十年,正月二十五日。殉葬名单正式公布。

沈宗秀从太医院回来,路过宫墙根时,见几名宫女围在一起暗自垂泪。她没有停下问询,心中已然清楚,这份名单上定有她们主子的名字。

名单之上的人名,沈宗秀大多不识,唯有一人她曾听闻——何贵妃,先帝妃嫔,入宫多年,未曾诞下子嗣。听闻她临终前写下一诗,世人早已忘却诗文内容,只知落笔过后,她便吞金自尽。沈宗秀不知诗中究竟写了什么,却暗自揣测,那该是一位女子困居深宫一生,最后留下的心底之言。

殉葬仪式定在正月二十八日。

那几日的紫禁城,沉寂得令人心生压抑。宫中无人说笑,亦无人高声言语,就连行路都步履轻缓。沈宗秀每日前往英华殿为温孝怜请脉,温孝怜常常独坐窗前,手持一卷佛经,静坐许久也不曾翻动一页。

“娘娘,您在思索什么?”沈宗秀轻声问道。

温孝怜放下佛经,望向窗外的老松树,轻声道:“我在想,她们逝去,我尚存;我活着,她们却已然远去。”

沈宗秀一时无言以对。

温孝怜转过头看向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阿秀,你说,我是不是本就不该活下来?”

沈宗秀神色郑重:“娘娘理应好好活着。只要活下去,便总有希望,娘娘这般言语,臣心中着实难过。”

温孝怜轻轻摇头,不再言语。

守灵

正月二十八日,殉葬仪式于英华殿内举行。

沈宗秀并未前去,只静静站在太医院值房之中,听着远处阵阵哀乐缓缓飘来,心头仿若压着一块重石。她未曾落泪,只是立在原地,手扶窗台,指尖不觉泛白。

仪式结束后,紫禁城沉寂数日。宫中众人皆闭口不提殉葬之事,仿佛这场丧仪只是寻常旧事,仿佛那些逝去之人,从未踏足过这座深宫。

沈宗秀依旧照常度日,每日去往慈宁宫为太皇太后请脉,前往仁寿宫为孙皇太后诊视,到太医院领取药材,闲暇时便在小厨房熬制养生药膳与汤粥。日子看似一如往昔,可沈宗秀心知,有些光景早已悄然改变。

温孝怜在英华殿的日子,远比旁人所想更为清苦冷清。

英华殿地处偏僻,从沈宗秀居住的偏厢前往,需穿过三四道宫门,步行约莫一炷香的路程。殿内阴冷潮湿,墙皮剥落,窗纸泛黄陈旧。整座院落里,唯有那棵老松树依旧苍劲挺拔,墨绿松针四季如常。

一日沈宗秀前来探视,站在殿门口伫立许久。

“娘娘,臣前来为您请脉。”

温孝怜静坐窗前,身着一身素衣,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挽起,面上未施分毫脂粉。听见声响,她缓缓转头,淡淡一笑,那笑意浅淡,宛如冬日里最后一缕暖阳。

“阿秀,你来了。”

沈宗秀走上前落座,伸手搭住她的手腕诊脉,脉象细弱,乃是气血两虚、心神不宁之态。

“娘娘还需多进饮食,保重身体要紧。”沈宗秀劝道。

温孝怜摇了摇头:“我实在吃不下。”

“纵然无味,也需勉强吃上一些。”沈宗秀从袖中取出油纸包,打开后是热气尚存的鲜肉包子,“这是臣清早亲手做的,娘娘尝尝滋味。”

温孝怜抬眸看了看,伸手拿起一个,小口咬下,细细咀嚼许久,才缓缓咽下。

“味道甚好,肉质鲜嫩。”她轻声说道。

沈宗秀将余下包子重新包好,放在她身侧:“娘娘留着慢慢食用,臣明日再来探望。”

温孝怜轻轻点头,忽然拉住她的手问道:“阿秀,你明日还会来吗?”

沈宗秀反手握住她的手,含笑应允:“自然会来,臣日日都来。”

心意

二月初一。

沈宗秀前往仁寿宫,为孙皇太后请脉。

孙皇太后斜倚软榻,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眉头微蹙,见沈宗秀入内,便放下奏折伸出手腕。沈宗秀凝神诊脉,发觉她脉象较之往日平稳不少。

“太后近日安寝可好?”沈宗秀出声询问。

“尚且安稳。”孙皇太后收回手,看向沈宗秀问道,“温孝怜如今境况如何?”

“回太后,温娘娘身子依旧孱弱,精神尚可。臣每日前去请脉,送去些许吃食,陪娘娘闲话散心。”

孙皇太后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道:“宗秀,你心性良善。”

沈宗秀垂首答道:“臣不过恪尽职守罢了。”

孙皇太后静静看了她许久,缓缓说道:“宗秀,你可知我当初为何让你前去求助太皇太后?并非单单试探你的胆识,更是因为温孝怜本就不该殒命。”

沈宗秀抬眸望向皇太后。

“她生性仁厚,从未有害人之心。”皇太后端起茶杯浅饮一口,继续说道,“这深宫之中,心存善念之人寥寥无几,能保全一人,便是一分心意。”

沈宗秀心中暖意涌动,轻声道:“太后心怀仁厚。”

孙皇太后摆了摆手,吩咐道:“你退下吧,温孝怜那边,你多费心照拂。”

“是,太后。”

家书

那日沈宗秀刚从英华殿回到偏厢,便遇上桃茗前来传话,说是孙皇太后召她即刻前往仁寿宫。

沈宗秀即刻动身赴召,孙皇太后从案上拿起一封书信,递到她手中:“这是温大人写给温孝怜的家书,你代为送去。”

“是,太后。”

沈宗秀接过信件,信封之上写着“爱女亲启”四字,字迹工整端正。她将书信贴身收好,第二日前往英华殿时,亲手交到温孝怜手中。

温孝怜接过信封,双手微微轻颤,凝望许久,才慢慢将信封拆开。

信中言语简短,只一行字迹:“孝怜,为父拼尽心力,也只能护你至此。往后岁月,务必好生保重自己。”

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从温孝怜眼中滑落。她恍惚忆起儿时染病发热,父亲彻夜守在床榻旁,一遍遍为她更换额间湿布;忆起入宫那日,父亲伫立门前迟迟不肯离去,她走出很远,回头依旧能望见他伫立的身影。

“娘娘。”沈宗秀轻声劝慰。

温孝怜拭去眼角泪水,将信纸仔细折好,压在枕头之下。

“阿秀,我无事。”她低声道,“只是忽然分外思念家中父亲。”

沈宗秀没有多言,静静坐在她身旁,一同望向窗外的老松树。清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似是替她诉说满心无处安放的思念。

朝堂风向

二月十一日。

沈宗秀到太医院领取药材时,陈绍麟将她唤入值房,轻轻关上房门。

“阿秀姑娘,你近日可听闻朝中风声?”陈绍麟压低声音问道。

沈宗秀轻轻摇头:“未曾听闻,陈大人,莫非朝中出了变故?”

陈绍麟长叹一声:“王振近来在朝堂之上愈发张狂行事。新帝尚且年幼,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朝政渐渐落入内阁与王振手中。王振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常年伴在天子身侧,年少帝王对他言听计从。”

“那于谦大人如今如何?”沈宗秀问道。

“于大人依旧坚守本心,可仅凭他一人,终究独木难支。王振党羽日渐增多,朝堂局势愈发混乱。”陈绍麟看向沈宗秀,郑重叮嘱,“阿秀姑娘,你万事小心,王振手下之人,已然暗中打探你的行踪底细。”

沈宗秀心头一紧:“他们打探臣何事?”

“打探你的出身来历、在太后宫中的差事,还有你曾为宫中何人诊治过病症。”陈绍麟低声道,“依眼下情形来看,王振有心拉拢于你。”

沈宗秀悄然攥紧袖中的银针。

陈绍麟再三叮嘱:“阿秀姑娘切记,无论王振派何人前来游说,都万万不可应允。你是太后身边之人,万万不可依附王振一派。”

沈宗秀郑重点头:“晚辈谨记大人叮嘱。”

回到偏厢,沈宗秀提笔在手札之上写下:

“宣德十年二月,王振势力渐盛,于大人独木难支。陈绍麟大人告知,王振派人暗中打探于我。臣无所畏惧,往后行事定当愈发谨慎小心。”

她放下毛笔,取出枕下银针细细擦拭洁净,再度妥善收好。

生辰

二月十二日,沈宗秀前往英华殿为温孝怜请脉,见她气色较之往日好了些许。

“娘娘近来睡眠可安稳?”沈宗秀问道。

温孝怜轻轻点头:“饮了你送来的安神汤,夜里睡得安稳多了。”

沈宗秀闻言浅笑,从袖中取出油纸包裹,里面是一罐亲手熬制的玫瑰阿胶膏。

“娘娘,这是臣自制的玫瑰阿胶膏,每日吃上一勺,能够滋补气血。”

温孝怜接过瓷罐,开盖轻嗅,眉眼舒展满是欢喜:“香气清雅怡人,我素来最喜爱玫瑰花香。”

“娘娘喜欢便再好不过。”

温孝怜将瓷罐放于桌案之上,看着沈宗秀轻声说道:“阿秀,你可知晓,今日是我的生辰。”

沈宗秀顿时一怔,满心愧疚:“臣全然不知,娘娘为何不曾提早告知,也好让臣提前备好生辰贺礼。”

温孝怜轻轻摇头:“无需这般费心,你能时常前来相伴,便是世间最好的生辰礼物。”

沈宗秀望着她温婉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思索片刻说道:“娘娘可有想吃的吃食?臣回去便为您烹制。”

温孝怜略一思索,轻声道:“还想吃你上次带来的鲜肉包子,滋味极佳。”

沈宗秀当即应下:“好,臣明日一早便为娘娘送来。”

此刻温孝怜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落寞,是发自内心真切的欢喜。

沈宗秀辞别英华殿,立于廊下深吸一口气,和煦春风拂面而来,暖意融融,春日已然临近。

第一次试探

转眼便至三月初四。

这日沈宗秀前往太医院领取药材,行至回廊之处,迎面遇见一人。

此人一身太监服饰,年约四十上下,面容白净,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圆滑。他含笑走上前,躬身行礼:“沈医女安好,奴才陈永,乃是王公公身边侍从。”

沈宗秀心中一惊,面上却神色淡然,从容回礼:“陈公公安好,不知公公寻臣有何事?”

陈永满脸笑意说道:“我家王公公知晓沈医女侍奉太后辛劳,有心与医女结交,想邀医女闲坐品茶,不知医女何时有空?”

沈宗秀心中了然,这是王振前来试探自己。她略一思索,委婉推辞:“陈公公言重了,臣身份低微,不敢贸然叨扰王公公。太后宫中事务繁杂,臣不敢擅自离岗。”

陈永笑意依旧不改,话语之中暗藏深意:“沈医女太过谦逊,王公公亲自相邀,宫中无人能够推辞。”

沈宗秀知晓不可直言回绝,亦绝不能轻易应允,沉吟片刻说道:“待太后身体安泰,宫中差事清闲之时,臣自会登门拜见王公公。”

陈永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之中带着几分玩味,似是认定她终究无从躲避。

“既如此,奴才便静候医女佳音。”陈永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沈宗秀才松下心神,手心早已沁出冷汗,紧紧攥着袖中的银针。

回到偏厢,她将此事记录在手札之中:

“宣德十年三月初四,王振遣陈永前来邀约,臣委婉推脱。心中清楚此事终究无法长久躲避,能拖延一日,便安稳一日。”

警告

三月初五,沈宗秀入宫为孙皇太后请脉,太后忽然开口问道:“宗秀,王振身边之人,可曾寻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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