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透着一股萧瑟的寒冷，蔷薇花丛的落叶被无情地扫落在地。格蕾丝小心地迈着步子，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踩在枯叶上。

在死寂的庄园里，微弱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敲击着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

她提心吊胆，呼吸急促而冰冷，目光在错综复杂的树影中不安地搜寻着。

就在她经过那道高耸而阴暗的紫杉木树篱时，一个佝偻的脑袋毫无预兆地从枯枝败叶后探了出来。

那一刻，格蕾丝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倒抽了一口冷气，本能地想要发出惊恐的尖叫。但在此之前，她的双手已经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发觉，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她的喉咙竟然已经恢复了发出声响的能力。

她刻意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屏住呼吸，跟随着那个黑影，走向庄园不为人知的角落。

通往地窖的石阶湿滑而陡峭，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泥土气息以及劣质麦酒的酸涩味。这里确实是几个低等仆役的居所，除了贴身的侍从外，格蕾丝平时很少与他们接触。

黑影在狭长阴冷的甬道里穿梭，最终将她带入了一个逼仄的单间。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缺角的木桌上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微弱的火苗摇曳不定。

借着光线，格蕾丝终于看清了隐藏在阴影下的脸。

“是你！”格蕾丝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压抑着声音叫了出来。那双充满惊恐与沧桑的眼睛，瞬间唤醒了她的记忆。

黑影大惊失色，急忙竖起一根粗糙的手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他颤巍巍地弯下脊背，卑微且恭敬地向她鞠了一躬。

“菲欧娜小姐……我终于能够鼓起我这把老骨头仅存的一点勇气，来面对您了。”

格蕾丝一眼便认出了他。她初次来到格伦莫尔庄园时，正是这个老仆人在开门遇见她后，犹如见到了复仇的厉鬼般落荒而逃。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三番五次地躲着我，现在又要把我引到这里来？”

“我可怜的小姐，您难道真的被那场灾难夺去了所有的记忆？您居然连最忠诚的老仆都不认识了吗？我是肖恩啊！”老仆人惊恐地摘下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浑浊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

肖恩……

格蕾丝猛然想起了菲欧娜的日记。是马尔科姆委派了这位名叫肖恩的老管家，一路护送她前往英格兰。

可是，为何菲欧娜遭遇了不测，而这个本该贴身保护她的仆人，却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庄园里，甚至在见到她时表现得如此心虚与恐惧？

“肖恩先生，既然你还认我这位小姐，那么请你如实地告诉我，当年在英格兰，在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小姐……在说出那些万恶的真相之前，请先容许我向您致以最深沉的歉意。”肖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我不应该抛下您独自离开，更不应该成为谋害您的帮凶！但主啊，请体谅一个父亲的苦衷吧！马尔科姆先生……他拿我可怜的妻子和两个儿子的性命来要挟我！我若是不听从他的命令，我的全家都只能等死……”

格蕾丝震惊地睁大了双眼，仿佛听到了一句荒谬的疯言疯语。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不想追究你过去的怯懦与过错，但你必须把你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若是有一句谎言，我绝不宽恕！”

“小姐，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您面前有半句虚言啊！当年，您执意要离开庄园前往英格兰。马尔科姆先生表面上为您安排了马车和仆从，可实际上，他暗中想要借此机会，让您永远地葬身在他乡的荒野！”

格蕾丝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这些话语远远地超乎了她的认知。

“小姐，您不该回来面对这一切……按照凯利家族的继承顺序，只要小姐还活着，少爷永远只是养子的身份。除非您死了，他才能毫无阻碍地独吞所有的财产和继承权……

“我眼睁睁地看着您从那满是碎石的山坡上滚落下去，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可是我这个懦夫，却只能袖手旁观！我有罪啊，小姐！我的灵魂注定要下地狱，我根本就不敢奢求您的原谅！”

肖恩声泪俱下，双手合十，不断地佝偻着单薄的脊背，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一阵强烈的耳鸣袭来，格蕾丝一直以来努力构建的关于家庭、亲情和庇护的温馨幻想，在残酷的供述面前轰然坍塌。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凭什么相信你？你难道不是在为了推脱你护主不力的罪责，而编造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谎言来污蔑我的哥哥？”

“千真万确！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小姐！我之所以隐忍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才敢向您吐露这个残酷的真相，是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可怜的家人们一直被伤寒缠身，我不得不为了昂贵的医药费，继续苟延残喘地依靠少爷的资助。可就在上个月……上帝还是带走了他们。他们都去世了，被埋在了教堂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

“如今，我已经孑然一身，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的牵挂和软肋了。自从您以失忆的状况重返庄园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觉，马尔科姆先生对您的态度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他害怕您恢复记忆！我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我担心一旦他发现您已经不再受他控制，他就会再次对您痛下杀手！”

格蕾丝如遭雷击。她的双腿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冰冷的寒意从石板渗入她的裙摆，直刺骨髓。原来，那个外表温文尔雅，为她遮风挡雨的哥哥，竟然一直都在处心积虑地想要致她于死地！

只不过……马尔科姆所展现出的那些深情与袒护，那些似乎超越了兄妹界限的暧昧与纵容，难道全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吗？那天晚上他说的话……也是假的吗？

她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太恶心了。这一切都太荒谬、太虚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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