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五年,京城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胤祉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暗金色的床帐,帐顶绣着五爪蟒纹,在昏黄的烛光下隐隐泛光。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浓烈而陌生。他怔怔地躺了片刻,脑子里涌入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他原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按部就班,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出租屋里躺着看穿越小说。每次看到主角穿越回古代,不是权倾朝野就是富可敌国,他总是嗤笑一声,觉得那不过是成年人的童话。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自己穿了。
他穿成了康熙皇帝第三子,爱新觉罗·胤祉。
这个名字,但凡对清史有点了解的人都不会陌生。九龙夺嫡的参与者,雍正皇帝的兄长,最后被革去爵位、幽禁至死。在那些惊心动魄的夺嫡故事里,三阿哥从来不是主角,甚至算不上什么重要配角——他更像是一个背景板,一个在权力夹缝中挣扎求生、最终仍未能幸免的可怜人。
胤祉慢慢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细白幼小的手掌。十岁少年的手,骨节尚未分明,指尖还带着稚气的圆润。他闭上眼睛,原主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书房的笔墨纸砚,永和宫中荣妃那张永远带着几分忧愁的脸,还有那些兄弟们或疏离或试探的目光。
“三阿哥醒了?”帐外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胤祉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端着茶盏走近,看打扮应是原主的贴身侍女。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苍白的脸色中读出什么,却很快垂下眼去,恭恭敬敬地将茶盏递到他手边。
“什么时辰了?”胤祉问。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尾音。
“回三阿哥,刚过辰时。主子昨夜发了热,万岁爷让太医院的刘太医来看过了,说是秋凉入体,不碍事,已经开了方子。荣主子那边一早也打发了人过来问,说让三阿哥好生歇着,不必急着去请安。”
胤祉“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温热的蜂蜜水,甜丝丝的,入喉很舒服。他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穿越已成定局,哭天喊地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想清楚一个问题:往后的路,怎么走?
原主留给他的历史知识告诉他,康熙朝的夺嫡之争惨烈到什么程度——大阿哥胤禔被幽禁终生,废太子胤礽被圈禁至死,八阿哥胤禩削爵离世,九阿哥胤禟死于狱中,十阿哥胤?被幽禁多年,十四阿哥胤禵被软禁皇陵。除了最终登上皇位的雍正,以及几个年纪太小没来得及参与争斗的阿哥,其余人几乎没有一个善终。
而三阿哥胤祉呢?他虽然没有像八爷党那样被残酷打压,却也未能幸免于雍正的清算——被夺爵、被囚禁、郁郁而终。
胤祉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他不打算走原主的老路。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不值。那些皇权、储位、朝堂倾轧,争来争去,最后谁又真正得到了幸福?康熙晚年的帝王心术折磨得他自己痛苦不堪,雍正在登基后夜夜被噩梦缠绕,连那些胜利者的结局都算不得圆满,更何况是失败者。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想起现代那些清宫剧里,康熙皇帝膝下有几十个皇子,光是序齿的就有二十四个。这些皇子们你争我夺,最后死的死、囚的囚,唯独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其中,反而保全了善终——那是十二阿哥胤祹,被苏麻喇姑养大的那个。原因无他,只因他从不争抢,从不站队,安安静静地做他的闲散宗室。
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这个念头在脑中清晰起来的那一刻,胤祉莫名地松了口气。他看向窗外,紫禁城的屋檐层层叠叠,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十一月的天,院中那棵老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空,像一幅疏朗的水墨画。
“收拾一下,去永和宫。”他放下茶盏,对侍女说道。
“可是三阿哥的身子还未大好……”
“不碍事。”胤祉笑了笑,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额娘担心了一夜,我去请个安,让她安心。”
侍女愣了一瞬,似乎觉得今日的三阿哥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依旧是那个温和有礼的少年,但说话的语气里多了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分量。她没再多言,转身去准备衣冠。
永和宫离阿哥所不远,穿过几条宫道便是。胤祉换了件石青色的袍子,外罩一件灰鼠皮的褂子,带着一个小太监出了门。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凛冽的寒意,灌进袖口里像刀子似的。他拢了拢衣领,脚步不疾不徐。
宫道上不时有太监宫女经过,看见他都停下脚步低头行礼。他一一颔首,既没有摆出皇子的架子,也没有刻意寒暄。这是他从前世带来的习惯——与人交往,不必端着,也不必刻意讨好,自然的善意就够了。
永和宫内,荣妃马佳氏正倚在临窗的炕上做针线。她今年三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温婉秀丽,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绪。此刻她低着头,手中的绣花针在绢帕上起起落落,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
“主子,三阿哥来了。”贴身宫女掀帘进来通禀。
荣妃手一顿,针尖扎进指腹,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她却顾不上那点疼,连忙放下绣帕,坐直了身子,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快让他进来。”
胤祉进来时,荣妃已经起身迎到了门口。她上下打量着儿子,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色看到微微泛青的眼下,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昨日还好好的,怎么说发热就发热了?太医开的药喝了没有?可有再烧起来?”
“喝了,已经不烧了。”胤祉扶住母亲的手臂,引着她在炕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了。他看着荣妃那双因为担忧而泛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荣妃是个命苦的女人。她十六岁入侍康熙,生过六子三女,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阿哥胤祉、五女固伦荣宪公主,以及十二岁早夭的皇十三女。皇家从来不缺夭折的孩子,但丧子之痛并不会因为“这很正常”就真的被抚平。荣妃把这些苦楚都咽进了肚子里,从不在人前落泪,只是她眉间那抹愁绪,几十年来从未真正散去过。
“额娘别担心,”胤祉放柔了声音,“儿子就是贪凉多喝了两口冰饮,已经没事了。”
荣妃瞪了他一眼,嗔道:“都入冬了还喝冰饮,你这孩子,真是不拿身子当回事。”说着又转头吩咐宫女去端热好的红枣姜茶来,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堆起居禁忌。
胤祉一一应着,没有半点不耐烦。他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荣妃微微泛白的鬓角上,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在现代还是个刚步入职场的年轻人,可在这里,她已经经历了六次生育、三次丧子、无数次帝王恩宠的起起落落。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坚韧的草,风来了就弯腰,雨过了再挺直,从不敢真正放松片刻。
“额娘,”等荣妃的絮叨告一段落,胤祉忽然开口,“您最近是否又没睡好?”
荣妃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怎么知道?”
“您的眼睛底下有青,比上次儿子来的时候更深了些。”胤祉说着,从宫女手中接过那盏红枣姜茶,双手递给荣妃,“您先喝口暖暖身子,儿子陪您说说话。”
荣妃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地关心过了。康熙皇帝的后宫嫔妃几十人,帝王恩宠像流水一样来去无踪,今日宠你,明日便可忘得干干净净。她早就习惯了不去在意那些,但人到中年,说不寂寞是假的。女儿远嫁蒙古,儿子日渐长大渐渐有了自己的心事,她守着这永和宫,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额娘,”胤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得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被褥,“儿子有些话想跟您说,您听了别往心里去。”
荣妃放下茶盏,认真看着儿子。今日的三阿哥确实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通透了许多。
“你说。”
胤祉斟酌了一下措辞,到底没有绕弯子:“额娘,儿子想跟您说说皇阿玛的事。”
荣妃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好好的,怎么说起……说起万岁爷了?”
“因为儿子看得出,额娘心里一直放不下。”胤祉的声音轻而缓,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每次皇阿玛翻了别人的牌子,额娘都要闷闷不乐好几天。您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您的眼睛骗不了人。”
荣妃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但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儿子说这些,不是要让您难过。”胤祉伸手,轻轻覆上荣妃绞紧帕子的手,“儿子是想说,皇阿玛是天下人的皇阿玛,他的心不可能只放在一个人身上。额娘若是把他的恩宠看得太重,到头来伤着的只会是自己。”
荣妃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恍惚间觉得这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但那目光太过真诚、太过温暖,让她不忍心去追究这份不属于少年人的通透从何而来。
“额娘的日子,不该只围着皇阿玛转。”胤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出年龄的安宁,“皇阿玛来了,额娘就高高兴兴地陪他说话;皇阿玛不来,额娘就想想怎么让自己过得舒坦。永和宫的一草一木,额娘都可以用心去打理;您想做针线,儿子帮您搜罗最好的花样;您想出去走走,儿子陪您逛御花园。天下好玩的事情多着呢,何必把自己拴在一件事上,一年到头都不开心?”
荣妃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两行泪无声地滑落。她急忙用帕子去擦,嘴里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比大人还老成……”
但她心里知道,儿子说的话戳中了她多年的心结。她在这深宫里熬了快二十年,活着的意义好像只剩下等待——等康熙来,等康熙的赏赐,等康熙的夸赞。她的情绪完全挂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来,她就欢喜;那个人不来,她就失落。这样的日子,苦不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了好了,额娘不哭了。”荣妃擦了眼泪,反倒笑起来,伸手在胤祉脸上轻轻掐了一把,“你这张小嘴,倒是会哄人。说吧,是不是闯了什么祸,事先来给额娘打预防针?”
胤祉哭笑不得:“儿子在额娘眼里就这么不省心?”
“你?”荣妃哼了一声,“你从小就是个省心的,从不闯祸,功课也好,可就是因为太省心了,额娘才更心疼。”她看着儿子,目光温柔而酸楚,“你皇阿玛那么多儿子,个个都争先恐后地表现,就你,不争不抢的。额娘有时候觉得,你是不是太委屈自己了?”
“不委屈。”胤祉认真地摇头,“儿子不是不争,是觉得没什么好争的。”
荣妃又愣了愣,总觉得儿子今日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深,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能有的见识。但她没有深想,只是叹了口气,将儿子揽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行吧,你有你的主意,额娘不拦着。只是你记着,不管什么时候,额娘都在你身后。”
“嗯。”胤祉靠在这个并不宽阔却无比温热的怀抱里,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他一定要让这个苦命的女人过上舒心的日子。不是那种“母以子贵”的体面,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舒心和快乐。
从永和宫出来,已经快到晌午了。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宫道上,将红墙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胤祉沿着宫墙慢悠悠地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他今天对荣妃说的那番话,看似是宽慰母亲,实则是他的真心。帝王恩宠这种东西,就像一把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与其把情绪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沉下心来经营好自己的日子。这一点,对他自己而言同样适用。
不争储位、保全家人的目标已经定下了,但光有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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