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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坠马

马术课是每周两次,雷打不动。

尚书房的规矩,皇子们不光要读书,骑射也不能落下。康熙对此看得很重,常说“满洲子弟,弓马为本”,隔三差五还要亲自查验。所以每到骑射课的日子,谁都不敢马虎。

这天下午,天气还算给面子。虽然入了冬,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也不大,是个适合上马的好天气。教习师傅姓巴图,是个四十来岁的满洲汉子,打了一辈子仗,腿上还有箭伤,走路微微有些跛,但一上马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威风凛凛。

几个小阿哥被拉到西苑的跑马场,一个个换上了骑装,颜色花花绿绿的,像一排刚上色的泥人。五阿哥胤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骑装,腰间系着根金黄色的腰带,小肚子鼓鼓的,活像个年画上的胖娃娃。他站在马旁边,仰头看着那匹比他高出两倍的枣红色小马,脸上一副壮烈的表情。

胤祉站在他旁边,正低头帮他系腰带——这小胖子又胖了,腰带的扣眼往里缩了两格才系紧。

“三哥,”胤祺小声说,“今天这马好像比上次高了。”

“没高,是你心里怕了。”胤祉拍了拍他的肚子,“把气吐出来,缩缩肚子。”

胤祺使劲吸了口气,肚子瘪了一点,胤祉趁机又紧了紧腰带。胤祺憋得脸通红,气一松,肚子又弹回来了,把腰带撑得绷绷紧。

“……行了,就这样吧。”胤祉放弃了。

巴图师傅吹了声哨子,所有阿哥按序上马。大阿哥胤禔第一个翻身上去,动作干脆利落,一拉缰绳,马就乖乖地走了起来。他在跑马场上遛了一圈,身姿挺拔,姿态好看,几个小阿哥看了都忍不住眼热。

太子胤礽今天没来,说是身子不舒服。四阿哥胤禛骑了一匹黑马,稳稳当当地跟在队伍中间,不显山不露水,也不出错。八阿哥胤禩太小,还不能自己骑,被师傅带着共乘一匹。九阿哥、十阿哥更是只看热闹的份儿,站在场边垫着脚,扒着栏杆往里瞧。

轮到胤祺了。

他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脾气还算温顺,是专门给年幼阿哥准备的。胤祺抓着缰绳,脚踩在蹬子里,使劲往上一蹿——没上去。肚子卡在鞍子边上了,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旁边几个小太监赶紧上前帮忙,托的托、扶的扶,好不容易把他弄上去了。胤祺坐在马背上,脸朝前,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都发白了。

巴图师傅牵着他的马,在场边慢走了两圈。胤祺一开始还有点紧张,走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了,小脸蛋上浮出了笑容,扭头朝胤祉喊:“三哥你看!我坐得稳不稳!”

胤祉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骑着马跟在不远处。

又走了两圈,巴图师傅觉得差不多了,松开缰绳,让胤祺自己试着骑。胤祺一开始还小心翼翼,马慢慢悠悠地走,他就跟着晃晃悠悠,倒也还好。走了半圈,他胆子大了一些,用小腿夹了夹马肚子,马加快了步子,从小步快走变成了小跑。

“慢点!别急!”巴图师傅喊了一声。

但马已经跑起来了。

那匹枣红马不知是被什么惊了一下,忽然一个加速,从慢跑变成了疾驰。胤祺没反应过来,身子猛地往后一仰,缰绳脱了手,整个人在马背上颠得像颗弹珠。

“五弟!”胤祉大喊一声,催马就往前追。

但距离太远了。

胤祺在马背上晃了两下,先是向左歪,又使劲拧回来;又向右歪,这回没拧回来——他的身子整个往右侧斜过去,一只脚脱了蹬,另一只脚还卡在蹬子里,整个人挂在了马肚子旁边。那小马受惊跑得更快了,拖着胤祺在场地上狂奔,他的脑袋在地上磕了一下,又弹起来,又磕了一下。

“抓住缰绳!抓住!”巴图师傅在后面追,但他腿上有旧伤,跑不快。

胤祉拼命抽马,马吃痛狂奔,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被拖行的胤祺,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大阿哥胤禔站在场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的马就在旁边,以他的骑术,翻身上马冲过去,完全来得及。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在看。

胤祉先到了。他从自己马上翻身跳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了下牙,但顾不上那么多了,连滚带爬地冲过去。那匹枣红马还在跑,胤祺被拖在地上,大红骑装沾满了灰和泥,脑袋歪着,不知道是清醒还是昏过去了。

胤祉没有拦马。他拦不住。他做了一个在骑射课上被教过无数遍、但从没人真的做过的事——他扑上去,一把抓住了胤祺被卡住的那条腿,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下一坠。

马的奔跑被这一坠拉得顿了一下,胤祺的脚从蹬子里滑了出来。胤祉抱着他的腿,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土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马跑远了。

胤祉顾不上身上的疼,翻过身去看胤祺。小胖子闭着眼睛,脸上全是灰,嘴唇发白,额角青了一块,肿起一个包。但没有血,手脚还在动——他在哼哼唧唧地哭,声音不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五弟?五弟!”胤祉轻轻拍他的脸。

胤祺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愣了两秒,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三哥……三哥疼……”

胤祉听他哭得中气还挺足,心里的石头先放下了一半。他赶紧上下检查了一下——胳膊能动,腿能动,脖子也没歪。额头上那个包看着吓人,但没破皮。后背和手臂有几个地方擦伤了,衣服磨破了几处,但都不算严重。

“别动别动,躺着。”胤祉把他按住了,不让他起来。

巴图师傅终于跑到了,气喘吁吁地蹲下来,脸色白得比胤祺还难看。皇子坠马,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胤祺的手脚,一边摸一边问:“五阿哥,这儿疼不疼?这儿呢?”

胤祺哭着说哪儿都疼,但巴图师傅摸了一圈,骨头都没断,总算是松了口气。

几个小太监抬了担架过来,胤祉帮着一块把胤祺抬上去。胤祺躺在担架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死死攥着胤祉的袖子不肯松。

“三哥你别走……”

“不走不走,三哥跟着你。”胤祉被他攥着袖子,只好弯腰跟着担架走,膝盖上刚才磕的那下还在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路过场边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大阿哥胤禔还站在原地,双手抱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的目光撞了一瞬。

胤禔没说话,转身走了。

胤祉也没功夫理他,跟着担架一路小跑出了跑马场。

皇太后赶到的时候,太医已经看过了。

胤祺被安置在慈宁宫偏殿的暖阁里,额头上敷着凉帕子,胳膊和后背的擦伤上了药,裹了纱布。他半躺在床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耷拉着,看见皇太后进来,嘴一瘪又想哭。

“哎哟,哀家的乖乖。”皇太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轻轻碰了碰他额头的纱布,“疼不疼?”

“疼。”胤祺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皇玛嬷,五儿差点就见不着您了。”

皇太后被他这句话说得眼眶都红了,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胡说八道,摔一下就见不着了?你三哥在呢,他能让你见不着?”

胤祉站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骑装,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手背上也有几道擦伤,红红的。他一直没顾上处理,光顾着照看胤祺了。

皇太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了的裤子和手背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小三,你也坐下歇会儿。”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太医说你五弟没什么大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今天多亏了你。”

胤祉没坐,笑了笑说:“皇玛嬷客气了,五弟是孙儿的弟弟,孙儿救他是应该的。”

“应该?”皇太后的语气微微一沉,“有些人可不觉得‘应该’。”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胤祉听出来了——老太太说的是大阿哥。

他没接话。

皇太后也没再往下说,转过头继续哄胤祺。老太太从桌上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胤祺接过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下来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胤祺吸着鼻子说,“但是三哥以前说,等桂花糕做好了要和我一起吃的。刚才三哥救我,他膝盖都磕破了……”

皇太后转头看了胤祉一眼。胤祉赶紧摆手:“孙儿没事,就蹭了一下皮。”

“蹭了一下皮?”皇太后指了指他裤子上那个破洞,“这洞都能塞进一个拳头了,叫蹭了一下皮?”

胤祉低头看了看,不说话了。

皇太后让人搬了张椅子过来,硬按着胤祉坐下,又让人端了热水和药来。一个太医蹲下来给他处理膝盖,裤子剪开一个口子,膝盖上一大片青紫,中间破了一块皮,渗出点血,看着是挺疼的。太医用药棉擦的时候,胤祉嘶了一声,咬住了嘴唇。

胤祺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嘴唇抖了抖,又要哭。

“五弟别哭,三哥不疼。”胤祉朝他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勉强,因为太医正在往伤口上倒药粉,那滋味是真够受的。

“你三哥说不疼那是哄你的。”皇太后在旁边拆台,“那么大一块青,能不疼吗?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回头给你三哥磕头去。”

胤祺躺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忽然说了一句:“皇玛嬷,大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皇太后给他掖被角的手顿住了。

“他要是喜欢我,”胤祺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他为什么不救我?”

皇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轻声说:“你大哥离得远,没来得及。”

胤祉听出来皇太后在替胤禔找补。老太太心里什么都明白,但有些话不能说破——大阿哥冷眼旁观弟弟坠马这种事,传出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对皇家的体面不好。

胤祺看了看皇太后,又看了看胤祉,小脑袋瓜可能不太信这个说法,但没有再问了。他捏着胤祉的衣角,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睡着了。

皇太后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朝胤祉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到外间。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胤祉站在旁边,也没催。

“小三,”皇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大哥那个人,你知道吧?”

胤祉想了想:“大哥勇武过人,性子直。”

“勇武过人?”皇太后哼了一声,“那叫莽撞。性子直?那叫目中无人。”

胤祉没吭声。

皇太后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今天这事,哀家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哀家心里有数。你大哥离得不远,以他的骑术,冲过去拦那匹马,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他没有。他站在那儿看。”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哀家不是说他有坏心。他就是……就是眼里没有别人。”皇太后叹了口气,“你五弟掉下来了,他觉得不关他的事。换作是你,他也一样不会管。”

胤祉垂着眼睛,没接话。

“你不一样。”皇太后看着他,“你扑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受伤?”

胤祉想了想,老实说:“没想。”

“没想就对了。”皇太后的声音放柔了一些,“救人哪能想那么多?想了就来不及了。哀家在这宫里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事上躲得比谁都快;有的人平时不吭不响,该上的时候比谁都快。你就是后面那种。”

胤祉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五弟这孩子命好,”皇太后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门帘,声音轻了下来,“有你这么个三哥。哀家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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