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大堂内,被几个衙役提着带来的郭三越和郭尧,这会儿是脸色惨白,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郭三越倒是还好点儿,他还算是能强制镇定。
郭尧这会儿,头发乱糟糟的,衣襟都被扯的乱七八糟,见着坐在上方的曹谨行,立刻便猛的噗通下跪!
“御史大人!小民、小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那王宗昌说的!说是非要对那周寡妇家的酒坊动手,若小的不给他田产账目,他就要对小的下手!”
“我实属是无辜啊!这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咱们郭氏也是受害者!”
坐在一侧,缓过气的郭勋,听到这话,顿时撇过眼去,脸上是十足的失望。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半点担当都没有,自乱正脚,简直不堪教养。
心里叹了一口气,郭勋已经不太想听接下来审判的流程了,他只觉得浑身都有些疲倦,整个人,仿佛是干瘪了下去一般,闭上的眼里,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水光。
“肃静!”惊堂木下,顿时寂静。
曹谨行已不想多做纠缠,此事既已定大局,便速速清场,也好多给他腾些时间,去周旋如何在接下来,将巡盐之事重新推行下去。
“郭尧,你勾结王宗昌,吞并佃农田产,欺凌孤儿寡母,更对宗亲血脉毫无怜悯之心,那郭氏带着一个儿子,跟着周氏两个人,为求生计,辛劳持家,而今你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偏要砸了人家酒坊,逼人至此,品性恶劣,为父不仁,为子不孝,为兄不善,不尊老,不爱幼,如此歹毒心肠,足可见,是个……”
说到这的时候,搀扶着周盈走进来的一群人,见到了跪在地上的郭三越和郭尧。
周瑶只觉得解气,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周盈见状,白着一张脸,朝着公堂上坐着的曹谨行行了一礼。
对方颔首,继续开口道:“是个十恶不赦,目无君父,无尊卑之心的禽兽之辈!本官如何饶你?就算饶了你,那被你欺凌的那些百姓便是活该吗!”
此话如轰雷一声响,顿时劈的郭尧一个眼前发白,嘴唇哆嗦着,差点晕死过去!
“不不不…这不关我的事情!老祖宗!老祖宗救我,我是被那王宗昌逼的!”找到救命稻草的郭尧,连滚带爬朝着郭勋坐着的地方爬过来。
只见那察院差官上前,一脚便将人猛的踹翻在地:“公堂之上,不可喧哗!”
跪在一侧的郭三越,脸上痛苦的闭上眼睛,痛哭声压抑,却亦不能完全忍住,泪水顺着富态的脸颊滑落,他猛的往下磕头:“御史大人,此事……我等又何其无辜!”
“王宗昌是父母官,他想做的这些事情,我们这些做子民的百姓,又要如何能抵抗的了!!”
周盈见这一幕,神情冷淡,心里轻叹,撇头看向郭嘉,对方只是眨了眨眼睛,颇为俏皮。
周盈:……
这事儿,做的是狠,更是借着曹谨行的手,直接将郭三越和郭尧这两根刺,全都拔了出来。
有的时候,你不去惹对方,对方反而先来害你。
既如此,那就只能是你死我活。只有这二人死透了,他们家才能好过。
这番苦肉计,这一次的深入危局,好歹是没让他白受罪了。周盈用自己替郭嘉布了个棋盘,对方却下的极好,也极妙了。
公堂上,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随着郭三越和郭尧被押入大牢,暂以告终。
苍老了仿佛十岁的郭勋,拄着拐杖站起身的刹那,竟是一个踉跄,往前直直摔了过去,若非女眷护着,怕也是难爬起来。
门口围着的人群逐渐消失,衙门的会审,也进入了散场。
周盈被搀扶着欲转身。
身后的曹谨行便道:“且慢些。”
这话说的没来由。
让周盈脚步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郭嘉,对方眼里也全是迟疑和不解。
转过身,便看到曹谨行,起身从位置上走了下来。
他打量了一番周盈,随后开口道:“你就是周神童?”
“回御史,在下便是周盈。”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询问,周盈便也只能虚虚的回了一个礼节。
曹谨行观他,如观深渊。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却搅弄的整个山阴县不得安宁。将郭氏拉下马,清算了郭三越和郭尧,还连带着,让他这个巡盐御史,都捉襟见肘。
好算计,好城府啊。
思忖间,已是想明白这一整局的曹谨行,心里的愤怒,早已被深不可测的震惊压了下去。
若无这位周神童以身入局,那么周氏和郭氏,便也不会一个去郭府门外跪情,一个披麻戴孝上街伸冤。
也就更不会,被他注意到。
若说郭嘉是刺穿一切的矛,那么周盈……便是整个棋局得以建立的支柱。
想到这,曹谨行打量的目光,来来回回。
见他面色苍白,一副疲容,却依旧扳直脊背,不卑不亢,不免得,除了棋逢敌手的忌惮,更多的,却是欣赏。
可惜,为何才如此年轻。
可惜,为何偏要扯进旧案。
可惜,为何…年少,便卷入党争中呢。
“本官,倒是想送你一句话。”
“请御史明言。”
“惜乎,雏凤清声,本可振于高冈。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周盈闻言,略蹙眉,垂眸间,莞尔一笑:“那我也有一句。”
“独木成林,秀甲天下。地润天和,植立千古。”
曹谨行不再说话。
三人搀扶,朝着大门外走去,一路间,阳光洒下,可见影子,渐渐消失在门外。
门口等着张岱、杨业二人,这会儿见着自家小师弟脸色惨白,被郭嘉搀扶着走出来,也顿时心中咯噔,上前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可是那王宗昌动了刑?我就说那混账东西准没什么好心思!这看着真叫人心疼。”
这话是张岱说的,如今这家伙,脖子上的镰刀被取下,心里可谓是轻松了不少。一张嘴一连串的话便往外蹿,听的周盈颇觉头疼。
杨业见状,也是忍俊不禁:“你啊,还是少说几句,小师弟这会儿刚出狱,想来也是许久未曾沐浴更衣,吃顿好饭。”
“如今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还是先回去再说。”
“哎!宗吕说的在理,我这一心急,倒是忘了这些事!”张岱一拍脑门,脸上也是尴尬万分了。
周府。
先前因周盈出事,周瑶和郭怡二人,便也没有了什么心思打点家业,这会儿原先的那些雇佣的婆子妇人的,也就都没来。
傍晚时分。
先是洗了个澡,更衣一番。
再将披着的湿漉漉黑发擦了擦。
周盈这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秋夜的风从窗框吹进来,带着些许的凉意。
穿着单薄宽松的少年,衣襟微散。
走进来的周瑶,见他穿的少,便上前取了衣服,给他披上。
“你这孩子,大冷天的,还穿这么些。”
察觉对方的情绪,周盈也是无奈一笑:“娘,我没事。”
周瑶闻言,鼻子一酸。
也就这些天的功夫,整个生活都像是变了一般。原先的小康生活被打乱,自己儿子锒铛入狱,整个山阴县都人心惶惶。
酒坊的生意还要再过些时候才能恢复。
但周瑶已隐隐感觉,往日的那种平静生活,是一去不返了。
“盈儿,你跟娘说,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这样鲁莽冲动的人,如今这事儿,牵扯了朝廷命官,为娘心里,真的是担忧你啊。”
说着话,周瑶走到边上坐下,烛火在她眼里头跳动,而岁月已经在她的眼尾留下了痕迹。
也不过七年时间,却能改变许多的事情。
周盈闻言,不免心里有些感慨,也有些复杂。有的时候,做事不是最难的,如何做事,且保全自己想保护的人,这才是最难的。
“娘,这些年里,你和郭娘的操持,我和嘉弟都看在眼里。如今我二人已长大成人,虽还是七八岁的年纪,却也想为你们分忧。”
“我们的身世总归是过不去的坎,一直自欺欺人,等考科举功名的时候,又要如何呢?”
周瑶心里酸涩,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她的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就很聪明,人人说周盈是山阴神童,可在她眼里,却一直都只是自己的孩子。
任其名声显赫,任其才华横溢,终归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母子连心,二者又何须多说什么呢?
“为娘的,自然支持吾儿,只是担心吾儿,将来的路坎坷,风浪滔天,行如独木桥,担若千斤重。”说着这话,周瑶伸出手,摸了摸周盈的头发。
眼神间,既是是欣慰,也是心疼。
周盈见状,也只是莞尔。
吃过晚饭,歇脚的功夫,张岱杨业二人,便是匆匆登门拜访。
吹着夜风,坐躺在躺椅上的周盈,这会儿披着头发,一副懒散随和的架势。
少见他这般,张岱不免稀奇,手上的东西放下,张岱就开始乱七八糟的介绍:
“小师弟,我这带了些补品,我看你身子骨弱,拿来补补,这个是人参、鹿茸……还有鹿鞭!”
“都是好东西!我家老爷子推荐的,保管你吃了生龙活虎!”
周盈:……
郭嘉:……
杨业:……
这都什么跟什么!
人参鹿茸也就算了,那鹿鞭……
周盈皱起眉,少见带了几分无语:“算了,我敬谢不敏。”
杨业也是扶额:“宗子,你这东西,给你爹吃才差不多,小师弟这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有给七八岁少年吃……吃那玩意儿的?”
“诶?我还是问了我爹的,他说啊……”说着这话头,张岱掀起衣摆也跟着坐下,脸上煞有其事道:“说小师弟,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家里有好的,都得送过来答谢人家!”
“否则,咱们张家就是忘恩负义之辈了!”
“……”也不一定非要这种答谢吧。
“哦对了,我这还有个请帖呢,喏。”他想起什么,低头朝着自己衣襟掏出来个金边红色请帖。
周盈见状,还没动手呢,坐着的郭嘉就抢先一步接了过来。
“什么请帖啊?谁家的?请我们做什么?”
“哦,是说,等小师弟身子好点儿了,请你们去山阴县最大的酒楼吃饭。到时候宗吕的父亲也会来,几个淮扬盐商也会到场,还有些跟咱们家关系比较好的大儒,都在。”
他说着说着,看了几人一眼,神秘兮兮的凑近:“我爹说了,这事儿不仅仅是吃个饭这么简单。”
闻此言,周盈与郭嘉对视了一眼。
“哦?张师兄还跟我卖关子呢?难不成你我这生死之交,还不能把话说个明白些?”
杨业倒了杯热茶,递到周盈跟前,笑道:“先前说过,小师弟若能救我二人,便是当牛做马也不为过。”
“小师弟家里的酒坊都被砸了,咱们几个看着也不是滋味。前些天,周姨不是还去了一趟南直隶?”
周盈拿起杯子,低头抿了口茶,心里是了然了这些人想干嘛。他倒也没有太过惊喜,毕竟这事儿,是个有点良知的人,都懂要如何知恩图报。
救这二人,得到的收获颇丰。
“孩儿笑是我娘苦心经营的,若真要去南直隶开分店,我们远在绍兴府,手也是没办法伸那么长啊。”
“这不都不是事,有什么麻烦,都由我们代劳就是。”
“再说,到时候不止是酒坊,便是一些其他大大小小的行业,只要小师弟想做,我们这儿有人,都能做。”
听到这话,郭嘉眼睛都亮,嘿……这是不是说,他们的情报网能往南直隶铺了吗?
其余的商业营收都还是次要些的,郭嘉听了这些分析和谈话,心里却满都是关于如今二人手里,那张小小情报网带来的便利和优势。
若非之前二人有先见之明,这巡盐的事情,哪能如此轻松的便抢占先机,打的曹谨行措手不及的?
这就是信息差的威力啊。
而南直隶离京畿分毫之间,若是能在那儿,把自己的情报网建立起来,那么整个江南地区,二人皆可了如指掌了。
想到这,郭嘉表示自己要发表意见了。
“这事,我看是行。但怎么做,怎么分利润,还得细细商量才是。而且现在还不是真该开心的时候,那曹谨行还没走,如今我们将他的计划打乱,对方必然是有所防备。”
周盈颔首:“嘉弟说的在理。如今我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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