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向东迈开两条长腿,步子迈得稳当,穿过一排排规整的青砖营房和两旁的白杨树,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老战友的住处。听说他要来,留在沪市军区的几个老兄弟早早就腾出空来,凑在这儿泡好了一壶高末儿,眼巴巴地等着他。
老哥几个有些日子没见,一碰面,那热乎劲儿就别提了。大家伙儿围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旁,扯着部队里的新鲜事儿,忆着当年在战场上滚泥巴的旧时光,屋里头的气氛那叫一个火热。席间,几个留在沪市的战友瞅着郑向东,只见他身板儿挺得笔直,眉眼间透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眼里头满是真切的羡慕。
“还得是老郑你行啊!”一个三十出头、从战场上下来就当了营长的汉子,手里捧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酸楚,“咱们几个窝在这沪市城里,看着光鲜体面,其实就是熬日子。大城市里规矩多、破事儿杂,想捞个实打实的军功?难!熬上几年也难往上挪半步,你看我,到现在还死死卡在这个营级上动弹不得。”
旁边一个战友也赶紧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你虽说常年在边疆吃沙子,条件苦点,可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功绩攒出来的。将来提干,肯定把咱们甩出几条街去。我看啊,咱这桌人里,将来最有出息的还得是老郑!”
听着大伙儿直白又掏心窝子的夸赞,郑向东神色谦和,淡淡地摆了摆手:“快别这么说,不过是分工不同罢了。你们守在沪市,稳住大后方,那也是天大的功劳。我那边常年风餐露宿的,各有各的难处,没啥值得眼红的。”
他这话说的坦荡,姿态放得也低,没半分打了胜仗就翘尾巴的张扬,反倒让在座的兄弟们更佩服了。
正说着话,郑向东不动声色地拿眼角扫了一圈。另外两个战友面色红润,精神头儿足得很,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坦。可偏偏坐在边上的刘义安,显得格格不入。这才几个月没见啊,刘义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憔悴得不像样。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脸色暗沉泛黄,眉头死死地拧着,像是有散不开的愁云。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了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心力交瘁的颓废劲儿。往日里那股子意气风发的书卷气,早被磨得连个影儿都没了。
郑向东脸上挂着关切,开口问道:“义安,我看你今儿个状态不对啊,怎么憔悴成这样?是最近训练太紧巴了,还是身子骨哪里不痛快?”
这话就像是一把锥子,精准地扎在了刘义安的心窝子上。他胸腔里堵着一团乱麻般的憋屈,可偏偏都是些家长里短、难以启齿的烂事。被大伙儿这么盯着,他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闷闷地摇了摇头,低下头去抿茶,愣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看他这副有苦难言的憋屈样,另外几个老战友早见怪不怪了,当即七嘴八舌地替他倒了苦水。
“还能因为啥?还不是家里那摊子烂事闹的!”
“义安媳妇梅花,前阵子怀了身孕,他老娘特意从老家赶来沪市伺候月子。本是天大的好事,结果这婆媳俩简直是天生的冤家,天天在家掐架,从早到晚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那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软。咱们住隔壁,天天都能听见他家摔盆砸碗的动静,劝都劝不住,越劝闹得越凶。义安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硬生生被折腾得吃不下睡不着,能不憔悴吗?”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刘义安的底裤都给扒了个干净。
郑向东适时地露出一副诧异又茫然的表情,眉头微皱,故作疑惑地追问:“梅花?我记得之前义安的对象,不是军区医院那位褚云袖大夫吗?啥时候换的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抽碎了刘义安心底最后那点遮羞布。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满心悔恨与难堪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其余战友也没察觉出异样,只当郑向东真不知道,耐心地解释道:“都是老黄历了,早就分了!那个沈梅花是义安老家定的娃娃亲,之前义安和褚医生都快要结婚了,女方闹到部队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义安没法子,就和褚大夫断了。”
“听说褚大夫后来主动申请调去江省支援建设了,早就不在沪市了。说到底还是可惜,褚大夫人长得标致、有文化、医术又好,性子又温柔通透,知书达理的,妥妥的贤内助。当初多少人羡慕义安有福气啊。”
郑向东微微点了点头,眼底神色淡然,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不知不觉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语气平和,眉眼坦荡,全程没露出半点破绽。在座的老战友哪里知道,他不仅认识褚云袖,更是把人家放在心尖上追求着呢。
此时的刘义安,早已被无尽的悔恨淹没了。连日来的婆媳大战、家里的鸡飞狗跳,压得他喘不过气。看着身边战友家庭和睦、日子安稳,再看看自己这一地鸡毛,他心底的悔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凉茶,苦涩的茶水压不住心底的郁结,终于忍不住低声自嘲道:“我现在,是真的悔青了肠子。”
众人闻声看向他。刘义安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懊悔,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娶个没读过书、眼界窄的媳妇,这日子真是太难熬了。她没有正经工作,整日在家无事生非,不懂体贴,更不懂孝顺老人。我母亲千里迢迢过来照顾她怀胎,本该是阖家和睦,结果天天吵架置气,家里永无宁日。”
“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养家的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回家还要处理婆媳矛盾,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没意思。”说到动情处,他满眼怅然,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懊悔:“若是当初没犯糊涂,好好和褚云袖在一起,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起码她知书达理,肯定做不出和老人吵架的事。”
话音落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郑重地看向郑向东,语重心长地叮嘱:“向东,你往后找对象,千万要擦亮眼睛,找个有文化的。娶妻娶贤,这话半点不假,眼界品行真的太重要了。”
郑向东闻言,面上一副深以为然的诚恳模样,眼底却藏着一抹淡淡的清明与笑意。
他静静看着眼前追悔莫及的刘义安,心中思绪百转千回,满是坦然与笃定。
云袖那样干净通透的好姑娘,当初他为着战友情谊确实退让过一次,给过刘义安机会。是对方不知珍惜,亲手把这么美好的姑娘推开。
如今,刘义安被蛮横家事磋磨得身心俱疲,皆是他自作自受,半点不值得同情。而褚云袖如今身在江省,这一次,他绝不会有半分退让,只会拼尽全力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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