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天将亮时雨势渐收,浓重的湿意裹着寒气漫卷成烟雾,将整座洛京笼在一片轻云惨淡之中。
此刻天色未明,长宁街仁心医馆的大门被人拍得咚咚作响,大有一副不把门敲开决不罢休的气势。
医馆内的小药童擎着蜡烛边打哈欠边放下门闩,睡意朦胧中见着外头急得语无伦次的陆家小厮,登时浑身打了个激灵,忙不迭扯着嗓子喊人:“不得了了!渭阳伯府的长公子吐血了——”
声音传进院子里,吴大夫在睡梦之中惊坐而起,胡乱披了件衣裳便要去寻药箱。
她夫人被他吵醒也不多问,下床趿上鞋子,极其熟稔地给他理衣:“又是那位伯府的长公子,你已连着给他瞧了半个月,回回都这样急。”
“人命关天,可不得着急么。”吴大夫提起药箱,按住夫人给他系衣带的手,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这陆大公子……”
她夫人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可是治不好了?”
吴大夫声音沉沉:“沉疴难愈,也就剩这几日的光景了。”
她夫人来不及多想,扭身扯了件外衣往他身上一披,将他推出了门:“还不快去!”
一路上,渭阳伯府的小厮将马车赶的飞快,下车时恨不得扛着吴大夫进门,那药童背着药箱一路跟着小跑,等进了习阳居见着伯府上上下下满屋子的男女老少,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吴大夫来了!”
随着这一声禀,里屋围着床榻垂泪的两个妇人顿时起身让了开来。
吴大夫在这院子里进出惯了,认得眼前一身素衣未簪钗环的年轻妇人是那陆大公子的发妻,之前他每次来,这位大少夫人都在跟前侍疾,再一看她素白衣袖上沾染的半干血迹,吴大夫便明白过来,今日陆大公子吐血恐怕又是她在一旁亲力亲为地照顾。
她身边年长些的妇人催促他道:“吴大夫,快给我儿看看!”
这妇人穿着靛青襦裙,罩一件墨绿色褙子,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她两只眼睛已哭得肿起,不时拿起帕子擦泪,头上凤钗随着抽泣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吴大夫知道她是渭阳伯夫人,也是这陆大公子的生母,听见她催促丝毫不敢耽搁,忙放下药箱行至床前。
指尖搭上对方脉搏,吴大夫的心不由一沉。
他缓缓移目,看向榻上呼吸微弱的男子,他此刻双目半阖,面白如纸,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我儿如何了?”
元氏揪着帕子急急开口,面上满是哀戚之色。
姜十安口中那句“夫君”慢了半拍,话抵在舌尖上到底又咽了回去,只得抿了抿唇,紧紧盯着吴大夫。
吴大夫缓缓摇了摇头:“长公子这病本就回天乏术,今日恐怕……”
闻言,元氏双腿一软,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倒,索性姜十安反应迅疾,伸手将她扶住。
“母亲当心!”
外头候着的仆妇们听见动静,忙进来将元氏扶到一旁坐下。
吴大夫见惯了这种场面,想着先看看这位伯夫人可有大碍,却见她悠悠睁开一双泪眼,颤声道:“不必管我,你去看看我的临儿,他可还能再醒过来?”
“从脉象上来看,长公子几无自行清醒的可能。”吴大夫想了想,有些犹豫,“我可以为他扎上几针,但此举也只能让他清醒片刻,撑不了太久。”
元氏一听,想也不想道:“哪怕是片刻也好,只要能让我再与我儿说说话,我就是……”
“母亲,这又是何苦?”姜十安柳眉蹙起,想要阻止,“夫君这些年受的罪已经够多了。”
她话音刚落,元氏便“啪”的一声将手边茶盏拂落在地,碎裂的瓷片崩上姜十安的裙摆,几乎将她衣裳划破。
“你巴不得他早点死了,你好解脱是不是!”
这一声刺耳的,极不讲道理的质问炸得姜十安耳中嗡嗡作响,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她没辩驳,众人亦不敢喘气,屋里一时静极。
见姜十安脸色已然煞白,吴大夫心中到底不忍,出声道:“若要施针便耽误不得,在下不能分心,诸位还请先移步外间。”
他这一开口,屋里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起来,元氏似也知道自己方才发作太过,扶着身边嬷嬷的手起来时,低着嗓音催促姜十安:“赶紧出来。”
姜十安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垂着头默默出去。
她以前为照顾陆临曾翻阅过不少医书,知道那一句“不能分心”不过是郎中们行针前故意支开病人亲眷的托词,他们要把一个陷入昏迷的将死之人活生生扎醒,所行针法必定使病人痛苦万分,若亲眷在场目睹,事后恐怕要留下阴影。
对于被病痛折磨了十多年的陆临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凌迟。
煎熬了这么多年,他竟连死前的片刻安宁都不能拥有。
想起嫁给陆临的这四年间自己常眼睁睁看着他饱受疾病的摧残,如今在他最后的时刻仍要袖手,姜十安只觉心口堵得发慌,几乎要喘不上气。
元氏只当她还在记恨方才的事,此刻也不管她,只回头问身边的下人:“老爷呢?”
下人回:“老爷上早朝去了。”
元氏听见这句话顿时攒了两分怒气,压着声音喊道:“这会子还上什么朝,还不赶紧去把人叫回来!”
这半个月以来,陆临日渐病重,每次病情发作的都很急,一日里倒要叫上五六回大夫。虽说府上早已将他的棺材备好,但人到底什么时候走也没个定数,渭阳伯只当他今日也是照常发病,恰好赶在大朝会这个节骨眼上,他便想着等散了朝再回家看他不迟,却没想到,陆临今日竟真要捱不住了。
等他从宫门口折返回家,吴大夫堪堪扎针完毕,正准备让人进去。
渭阳伯擦了两把额头上的汗,脚步未停,径直掀了帘子进去,元氏紧随其后。
姜十安才遣了丫鬟去把孩子抱来,手上刚接过孩子,见那帘子落下,犹豫一瞬正要跟上,却被吴大夫拦住道:“屋里人多气浊,于病人不利,少夫人还是稍等等罢。”
姜十安脚下一顿,只得立在原地。
怀里才三岁的孩子一双无辜鹿眼直直望向那隔绝屋内的厚门帘,奶声奶气地问姜十安:“阿娘,爹爹又病了吗?”
“游儿。”姜十安摸了摸他的发顶,柔声嘱咐他,“待会儿见了爹,不许缠着他玩,要好好和他说说话,知道吗?”
游哥儿乖巧点头:“知道,我听娘的话。”
屋内,渭阳伯与元氏坐在陆临床前,元氏不住地垂泪,口中不停唤着:“我可怜的儿……”
渭阳伯拧着眉头叹息一声,问床上已形销骨立虚弱到极点的长子:“你可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陆临微微侧头看着他们,他如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开口,连声音都是虚浮的。
“儿子不孝,不能再伴二老左右,万望爹娘……保重身体,莫要为孩儿伤心。”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缓上片刻,元氏听着,拉住他的手哭得更加难以自抑。
“……好。”渭阳伯眼中渐渐含泪,伸手按住他肩膀,“还有呢?”
陆临缓缓吐息,轻声开口:“游儿年幼,将来失怙恐受人欺凌,还望爹娘替儿子照拂游儿母子,让他们在府中安稳度日。”
渭阳伯哽咽道:“你放心,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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