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下，余晖散尽，天空变成了极深极深的幽蓝色，一轮明月高悬于夜空之上。
暖黄色的宫灯无声地燃烧着，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夏末的夜晚，夜凉如水，王府里的人天黑之后不允许随意走动，偌大的一个王府，显得极为安静。
李永宁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透过床上的轻纱，看见月亮将圆未圆，远处的荷花池似乎能听见青蛙在断断续续地叫。
睡不着，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李永宁从床上爬起来，目光炯炯，在黑夜里发亮，“阿寂，你睡着了吗？”
她的声音甜脆脆的，像是坊市里阿婆卖的藕丝糖，甜蜜蜜，又有点脆生生的，夜里安静，直入人心里。
“……没睡。”
师雪寂的声音，隔着一扇屏风，清清凉凉的，让李永宁想起山间清透见底的溪流。
李永宁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多听听他说话。
“阿寂，你看外面的月亮，现在还不够圆呢，等到八月十五，月亮才会特别圆。”
李永宁想起了每年八月十五长安城的盛况，“每年到了中秋节，长安城可热闹了呢，那一天，宫中会命人搭建一座巨大的灯树，让教坊司和乐坊的人跳舞，皇伯父会登上高台，与民同乐。我小的时候就特别盼着八月十五这天，那时候我阿娘会跟我讲嫦娥和玉兔的故事，我瞪大眼睛，仔细看月亮，可怎么也看不出嫦娥和玉兔在里面，最后居然急哭了，是我阿爹把我抱起来，举到头上，又去坊市给我买了好多好多兔子灯，我才止住哭声。”
师雪寂听着李永宁说话，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眼睛红得像兔子，哭着要从月亮里找玉兔，找不到了，就被阿爹扛着，最后买了好些兔子灯才眉开眼笑。
师雪寂忽然想到师父和阿宝，每年中秋节，他们是怎么过的来着？
师父常年生病，阿宝又只是一个小孩子，大多时候，都是师雪寂一个人到山下，买了许多东西让人送到山上来。
但是他好像从没给阿宝买过兔子灯，等他集齐法器，净化祟气，治好师父的病，他或许可以带阿宝和师父来长安看看………
“阿寂，阿寂，你小时候中秋节是怎么过的呀？你从出生起就是道士吗？”李永宁侧躺着，单手枕着手臂。
“哪里有人出生就能做道士？”师雪寂停顿了一瞬，才道，“我年幼之时，偶然遇见了师父，师父见我天赋尚可，于是收我为徒，传道解惑……至于我小时候怎么过中秋节……”
他的思绪却忽然飘到很远，一些极久远的记忆袭上心头……
中秋良夜，洛阳难得不宵禁。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一个挽了发髻的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她低头为小男孩整理衣衫，“煦儿，娘只带你出来玩，不带你哥哥，你放心，娘已经和你爹说好了，以后不会再让人做法事给你驱邪了，今天是中秋节，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娘都给你买。”
可是家里的钱总不够用，他不能乱花钱……
小男孩摇摇头，“我没什么想吃的。”
妇人看起来家境一般，身上穿的袍子都是普通的细布衣衫，她眼睛打量了一圈儿，看到街边的摊贩，水果摊上卖着新鲜的水果，妇人掂量了下手里的钱，咬咬牙买了几颗脆生生，绿油油的李子。
她将果子递到小男孩嘴边，“吃吧，煦儿，这个李子很有名，叫嘉庆李。别看它长得绿，实际上特别甜呢。”
小男孩只吃了一颗，将剩下的几个李子放到妇人手里，“娘，你吃，剩下的留给哥哥和阿爹咱们回家一起吃。”
妇人的眼睛蓦然红了，神情异样，似乎有些动摇。
“娘第一次带你出来玩。不要管他们，你自己吃，你自己吃。”妇人还是下定了决心，囫囵着把掌心的李子都塞到小男孩手里。
那李子真的很甜。小男孩迟疑的又吃了一颗，坚定地把剩下的李子藏进了怀里的口袋。
不远处一条长长的舞狮队伍翻转着，跳跃着，夹道的老百姓。纷纷鼓掌欢迎，红色的舞狮所到之处，人们嬉笑着，有人高声说，“舞狮来了，百病消！”
越来越多的人都围在舞狮队伍周围，高声说着自己的愿望，年纪大的人尤甚，他们盼望自己的病症消除，身体健康。
妇人迟疑了一会儿，咬咬牙抱起小男孩，也朝着那舞狮队伍涌去。
那里的人太多，小男孩下意识就不想去，可他挣扎了一下，看到妇人额角的汗水，便不再动了，乖顺地任妇人将他抱走。
妇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的百姓队伍中，小男孩学着周围百姓的样子，摸了一把舞狮，脸上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
他回头，对阿娘道，“阿娘，阿娘，我摸到狮子了，往后我不会再生病了！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可他回头一看，才发现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大人，他阿娘去哪了？
“阿娘，阿娘，你在哪？我找不到你了，阿娘？”小男孩高声的喊着，可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就是没有阿娘的影子。
小男孩觉得这街道无比的长，长的看不到尽头。
来来往往的人，他只能看到他们的肚子。有的人肚子大，要像水桶那么粗，有的人腰很细，简直像一条长长的绳索，这些人中有男人，有女人，就是没有自己的阿娘。
小男孩有些害怕，他想，都怪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生病了，阿爹不会请神婆回家做法，阿娘非要带他去看舞狮，两个人就不会走散了。
都怪他。
那个神婆说的没错，他或许真的就是一个灾星，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事。
“小郎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是和爹娘走散了吗？姨婆带你去找他们啊？”
一个穿着蓝色细布衣衫，头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人中处长着一颗大黑痣的老妇人出现在小男孩身后。
老妇人的嗓音十分温和，面部轮廓也是和蔼慈祥的，可小男孩却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在看到老妇人的瞬间，他就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我阿娘就在后面，我要去找她！”小男孩下意识想往后跑。
可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却多出了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男人之前正藏在旁边的巷子深处，那里漆黑一片，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巷子里有人。
瘦猴一把搂住小男孩，鸡爪一般的手指按在小男孩的口鼻处，不一会儿，小男孩边脱力似地向后仰过去，不省人事。
刚才还和蔼可亲的老婆婆，见到瘦猴换了副面孔，黑夜里她像一只习惯索命的恶鬼，刻薄又恶毒，“抓着几只羊了？”
瘦猴嘿嘿笑了两声，“今天中秋节，上街的人多，抓到的肥羊也多，能有这个数！”瘦猴伸出手比了个八的姿势，他踢了一脚脚下的小男孩，“算上这个能有九个了，咱们这次可真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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