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回复了我些什么,已记大不清了,好像是什么梧桐,什么凤凰的,总之应当是句夸我的好话。
云秋用扇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回过神来,听他道:“莫要与他相熟了,选我来相熟如何?”
他愈说靠得也愈进,我伸出手将他往后推了推,问:“与你熟有何用?你几百年来都不曾探望过我。”
他垂下眼睫,神情略显委屈:“怎么没有,”顿了顿,“我常常来,只是他拦着不肯叫我见你。”
连邀我出洞的鬼族小辈都能被英招和计蒙放进洞来,他却进不来,想必是不招待见。
可我如今懂事许多,知晓这不是什么惹人高兴的话,于是只问:“那你今日进入这蛮荒也是来瞧我的?”
云秋脸上的神情僵了僵,“今日不是,今日是来办其他正事的。”
实在是白瞎了我那几分零星的愧疚之意。
“何事?”
他思索了一番,认真回复我:“大事。”若是早个几千年,我性子还傲,定一翅膀将他扇去办他的大事。
可如今老友重逢,我总有些舍不得。
他踏过地上消融的积雪,上前一步,神情中少了几分散漫,眉眼间添了抹温柔,在我近前轻声道:“别怪我不提醒你,此番出妖洞要多长个心眼,若是有什么人拉拢你,别随便信他们,他们都不是真心待你好。”
我歪头看他,觉得这话叮嘱得奇怪,“我要他们的真心做什么?”
他眼中平添了几分失望,我亦能察觉到他突然的疏离,评价我:“我都快忘了,你是个不识人性的。”
还真是做神仙做糊涂了,我本来就不是人。
虽不曾与他有所争执,也并未动手,但我与云秋此番偶遇,定然能算得上一句不欢而散。
他离开后不久,原本留在洞中的幼虎才肯从山洞里走出来,用虎牙扯我的衣角。
幼虎尚且要躲他,足以证明,是他这个做神仙的不受待见,而决计不该是我的缘故。
那幼虎跑向林中,虎爪在雪地上踏下脚印,它走出一段距离,见我没有跟上,便特地停下来等我。
我犹豫着跟着它走了许久,才后知后觉,这小虎娃娃,居然是个识路的。
我追着爪印一路回到妖洞,洞口此时已停了乘轿子,前几日方才见过的鬼族的小辈候在轿子旁,身边立着几个小鬼抬轿。
四下寻不见那幼虎的踪影,说来也怪,它这一遭,倒像是专程来为我引路的。
那鬼族的小儿走上前来,向我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恭迎鬼车圣君,奉我主林疋之命,邀您一叙。”
林疋……叔叔的叔吗?那倒还真是个,长辈份的好名字。
我想从他们那里知晓我楚国子民的消息,他显然也将此做饵,诱我前去。明明是彼此都有所求,怎么能算得上是‘拉拢’。
我乘上了那鬼族小儿带来的轿子,从轿子的小窗探出头去问他:“你们可是自幽冥而来?”那鬼族小儿愣了愣,恭敬回我:“回禀圣君,我们都是这天地间的野鬼,天帝治下的幽冥不收我们。”
他顿了顿,倏地行了个挺突兀的礼给我,又从怀中取出块生肉捧到我的眼前:“我主说,鬼车圣君外冷心热,定会可怜我们这些野鬼。”
我蹙眉,摆了摆手,忙说我不随便受人家的礼。
那新任天帝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诋毁我名声也便算了,非要说我嗜血食肉,有辱我凤凰的斯文名声。
我问他:“本圣为妖,我知天上的人多看重自己的身份,都不喜与我们为妖的同道而行,你们可也请了什么其他的哪个仙哪个圣的?到时若人家看我不喜,你们该当如何?”
他这次倒是不行礼了,只在一旁样子十分诚心的道:“妖圣能来,主君很欢喜。”我默了默,觉着他书读得不大好,完全是在乱用词。
行了又不知多久,轿外传来声音:“妖圣,我们到了。”
我掀开轿帘,左右瞅了瞅。不错,这地方一点特色都没有,全然分辨不出到底是这蛮荒之中的哪个犄角旮旯。
他朝着远处一个山洞送了送手,并没有引我进去的意思。只恭敬俯身道:“主上在等您。”
我瞧那洞口被一颗粗壮的杨柳环抱其中,垂下数条光秃秃的柳枝随着这山里的风,敷衍地摆了摆。
我上前拨开垂着的枯条,迈过盘结的树根进了洞,立在洞口便隐约看见端坐在侧位上的人影。我伸手掀起吊下的几根枯藤,问:“你这洞中,怎么不点一盏灯?”
那人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探出手在桌案上四处摸索,却因动作没有章法,慌乱之中不当心碰倒了案上烛台,洒了自己一身的蜡油。
原来,这人是看不见的。
如此情形下相见,他倒比我想象的坦然些,只拂了拂袖上未结实的蜡油,便又安静地坐在蒲团上不再动作。
我顿了会儿,抬步走到桌案前,将碰到的烛台扶正,手上捏了个决,点燃了烛台。
他这时才张口问:“可是鬼车圣君否?”
我轻轻应了一声:“是我。”
烛光微弱,他的面目在暖光之中清晰不少。我瞧着,此人面色发黑,没甚血色,水蓝色的粗布衣披在身上,宽大而兜风,足以想到那布衣之下的身子骨是赠予的瘦骨嶙峋。
可偏偏,生了一副浩然气的面相。
他腰间别着那枚白珩,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引我入座:“林疋视物不便,桌上已命人备了热茶与一些人间的糕点,若圣君不嫌弃,便请用吧。”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落座正要吃茶,只见他又要起身,便道:“你不方便,想取什么,还是我来吧。”他略有迟疑的点了点头,抬指在虚空中点了点“第三排书柜左数第二列第二个抽屉中,有一卷书册,还请圣君帮我寻来。”我依言起身去取,听他在身后问:“圣君在妖界许多年,过的可好?”
“多谢你关心,过得尚可。”
从抽屉中取出的书册十分厚重,取书时,我恰巧瞥见他书架上挂着的一幅字,笔锋凌厉,上书——‘候人兮猗’四个大字。
我顿生好奇之心,转过身问他:“你在洞中挂着‘候人’的字样,当是有所牵挂?”
他的唇角微微牵起,语气苦涩:“不是有所牵挂,是值得牵挂的人和事,太多了。”
听着像是个苦命的,我无法体会他的辛苦,便知趣的不再出声。
我在他对面坐下,一边执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送,一边翻看着手中书册。
书封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白泽图’,名字起得甚是明显,生怕旁人不知这书乃是白泽所编撰。
同为上古神兽,若是与我相提并论倒还很委屈他白泽。他乃是天生的祥瑞之兽,所到之处,曳旗相迎,又得远古上神之倚重,身份之尊贵,可想而知。
当年白泽为黄帝编写《白泽图》时,曾经过我所栖的北极天柜山。他是个遇明君而出山的神兽,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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