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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见山书院(四)

“山长说得有理。”裴义迎合地笑了笑,“仪宾涉讼,本府确实不该擅专。”

为了几十亩学田,把这事闹到京里,他赵叙还是赵叙,他这个知府还是不是知府,可就不好说了。

赵叙是个没脑子的,他没必要为了巴结他以身犯险。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出了事,赵叙背后的人找替罪羊,第一个就是他裴义。

看裴义松口了,赵叙的脸色瞬间黑了。

“裴义!”

知府置若罔闻,接着说:“这样吧,本官先派人去李家村勘察,丈量田亩,核对四至。等事实查清,再具本奏闻,请旨定夺。”

“在下无异议。”苏玉拱手,退后一步。

知府站起身,皂隶唱道:“退堂——”

两旁差役齐声低喝,赵叙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苏玉身边时瞪了他一眼,径直去了。

江鹤混在人群里,观察着一切。

这个赵叙她早就听说是个好事之徒,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下好戏开场了。

回到书院,其他课还在照常进行。

江鹤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台上的又换了个新老头念经。

午课后,江鹤在书院里瞎逛,逛着逛着就来到了书房附近听墙角。

“山长!这明摆着是裴义那老匹夫和那什么仪宾勾结,要占我们的学田。”

一阵来回的踱步声后,江鹤听出来这是书院另一位主讲陈盛的声音。

“仰山兄莫急,他们既然敢伪造,就一定找得到痕迹。”

“我怎么能不急!”一声拍桌子的重响,“我寻思着,定是你打了他儿子,他不敢明着来,就暗中蓄意报复,何况他本来就跟你不对付。”

“倒是一种可能。”苏玉饮了一口茶,把玩着杯盏。

“现在先甭管什么可不可能,我看山长一点都不着急,可是有对策了?”陈盛等着他发话,仿佛只等苏玉一声令下,他就要冲出去拼命。

“如今要证明他们的鱼鳞图册是伪造的,最直接的办法,是调阅副册进行比对,我事先派人私下查过,户部和布政使司的鱼鳞册也已经被篡改,毁册和私藏是死罪,真册怕是还在里面。”

“你早知道这件事了?”陈盛疑惑地掐着腰,“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仰山兄不必担心,我自有——”

“江鹤,你在这干嘛?”

汪景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江鹤正听的专注,被惊得身躯一震。

“嘘!”江鹤一把捂住他的嘴。

陈盛听到动静,起身就要推门,苏玉想要拦他但没拦住。

“谁?!”

门外梨花随风而落,空无一人。

“许是狸奴在外面贪玩,仰山兄莫惊慌。”苏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陈盛将信将疑的作罢了。

江鹤拉着汪景宜来到一处空旷地,甩开他的衣袖,没好气的问:“你找我干什么?”

汪景宜看出她有些生气,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个深深的拱手礼。

“鹤卿兄,我虽不知是哪里惹恼了你,但我先和你道歉,对不起。”

江鹤其实觉得自己算是个好脾气,面对汪景宜的姿态,瞬间火气散了多半。

“好了,你不用如此,”江鹤拉起来他,“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说到此汪景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江鹤。

“其实没什么,就是...上次你帮了我,这几日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谢谢,刚刚下课我看你往这边走就来找你。”

合着他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眼睁睁看着她在偷听。

江鹤扶额。

“你其实不必谢我,是我看不惯裴宣嫌他烦才插手的。”

“不管你出于什么总归是你帮了我,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我娘给我准备的糕点,希望你不要嫌弃。”汪景宜递过来一盒用粗布包着的果子,塞到江鹤手里。

江鹤拿着果子,忽然有些动容。她是从刀光血影里走出来的人,最怕的反而就是世间难得的温情。她很可怜汪景宜,可她觉着可怜这个词太高傲,或者说她同情汪景宜。

江鹤说:“好,我会吃的,谢谢你。”

汪景宜也如释重负地笑了。

和汪景宜分别后,江鹤一路回到棠梨轩,边走边思忖。

鱼鳞册不见了...这倒是个和苏玉攀交情的机会。

江鹤觉得此事来得正好,你就等着谢我吧,山长。

江鹤思定后,一蹦一跳地回了棠梨轩。

她耐着性子等到夜深,确认序竹睡熟后,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出门。

四更天至,露重更深。

今晚阮州刚下了场大雨,有些凉。

江鹤趁夜深,潜入了阮州上属的布政使司内院。

架阁库门前坐着一个库夫,怀里抱着一把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不远处的廊下,另一个禁子正来回踱步。

廊下的灯笼被雨浇灭了几盏,剩下的在风里晃着。

江鹤蒙着面躲在松树后,松针续不住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她身上,江鹤的肩膀洇湿了大片。

她捡起一块石子,朝西边的花丛弹了过去。啪嗒一声落了地。

库夫一个激灵后站起身,朝花丛那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喊:“谁?”

没人应。

另一个禁子走过来,皱着眉头:“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动静。”库夫指了指花丛。

“我去看看,你守着门。”禁子小心翼翼地往花丛那边摸去。

库夫点点头,转身走回门口,靠着门框,目光却一直追着禁子的背影。

江鹤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无声无息地贴到库夫身后,那人察觉到不对劲后还没来得及转头,颈后便挨了一记手刀,歪倒在地。

江鹤摸到库夫的钥匙后,将他拖到远处的阴影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花丛那边翻找的禁子,那人背对着她。

江鹤闪身进了库房,将门从里面带上。

门外,禁子从花丛里直起身,什么也没找到。

他摇摇头,走回门口,喊着:“老马?老马——”

没人应他。他四处张望了一圈,廊下空空荡荡。

禁子嘀咕了一声:“又他娘的偷懒去了。”

架阁库里漆黑一片,空气里全是陈年纸张和檀木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江鹤擦着了一根火折子,亮起来的瞬间,她的影子被投在对面整排木架上。

她屏着呼吸,很快找到阮州见山书院的库籍存放地,取出了对应的鱼鳞图册。

江鹤将火折子含进嘴里,凑近翻动泛黄的纸张,扬起的灰尘在微微火光中沉浮,干燥的翻动声,在静谧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册页上画着不规则的田块形状,一页页翻过去,见山书院的学田竟有上千亩之多。

江鹤翻至一页,数着密密麻麻的字。

“景宣十五年...珍字贰佰叁号,田二十八亩,东至管道,西至榆林街,业主:见山书院。”

江鹤皱着眉,指尖点在“榆林街”三个字上。

“不对...西边怎么可能才到榆林街,该是嘉林坊才对。”

她白天已悄悄打听过,见山书院的学田最西侧分明是嘉林坊。

这是假册。

江鹤想起书房苏玉说的话,后半段被汪景宜打断了。

私藏真册是重罪,没有完全的把握,他们是不敢带出去的。

真册很有可能还在这里面。

江鹤顺着墙壁摸去,试图找到壁藏夹层。

她敲了个遍,声音沉闷而一致,全都是实心的。

那地板呢?

她放慢脚步,一步一顿,仔细聆听着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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