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为求长生,曾发兵南疆,广罗珍材,光兴十七年,大军得胜还朝,南疆圣子遭俘,充入掖庭为奴。圣子性情阴郁,举止怪异,不通大周官话,宫人视其为牲畜,时常责打辱骂,若无贺德妃相助,他只怕活不过长安的冬日。”
“圣子时年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因着那份难得的善意,他迷恋上了皇帝的女人。他时常溜到淑景殿侍弄花草,在宫道上远远跟着德妃的仪驾,他不懂周礼,不知宫妃和奴隶的差距,热烈的追求只换来了德妃的疏远。”
“面对德妃的疏远冷淡,圣子痴狂疯魔,他捉来一万只蝴蝶,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引,炼制出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蝶梦蛊。此蛊,惯藏于枕中,亦可称枕头蛊,无关生死,只关风月,乃是世间至痴至情之物。蝶翼蹁跹,一梦成痴。绮丽的梦境中,没有宫规束缚,没有身份之别,没有虚情假意,更没有言语障碍,少年以为,他们夜夜梦中相会,终会守得云开见月明,可惜啊......”
“他终究没等到。他心爱的女人,成了先帝炼丹的药引,和他的族人一样,死在了帝王荒唐的私欲中。贺德妃去后,圣子向先帝报仇不成,临死前以这稀世的枕头蛊作为交换,求贫僧将他的骨灰撒在贺德妃陵前。而后,他便咬舌自尽了。”
了尘法师声音苍老而平静,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久远往事。
“老贼秃,照你编的,你在闻鹊身上竟也下了蛊么?!”严夔语气中仍是兴师问罪的怒然。
了尘掀起眼,轻诵一声佛号:“国公,此蛊非毒。贫僧昔日,是贺德妃身边的老人,看着闻娘子长大,怎会害她。”
严夔嗤笑:“少哄我!邪物就是邪物,既是蛊,怎就不会伤及性命,损及心智?!”
“阿弥陀佛。”了尘垂眸,“国公若不信,只需将两只枕头蛊连着藏身的物件,一并烧了就是,不过……”
“闻娘子极看重贺德妃的遗物,国公执意毁了它,她定然伤心。”
严夔面色阴沉,逼近那贼秃喝道:“你威胁我?”
老僧面容无悲无怒,只长叹道:“国公与闻娘子有婚约,理应是她最亲近的人。给您下蛊,贫僧确存了私心,俗话说,至亲至疏夫妻,你二人情路坎坷,此蛊若能令你们在梦中坦诚相对,消解怨念,成就美满姻缘,也不枉贺德妃托孤之情。”
了尘语气诚恳坦然,看不出丝毫阴损算计,严夔渐渐哑了火,他犹豫着摊开掌心,看向那枚几经捏碎又神奇复原的古怪蝶翅。
只为牵线搭桥吗?
严夔回想起梦中闻鹊娇俏含情的杏眼,情欲之下,是她白日里刻意隐藏的柔软与热烈。
他心跳快了快,忽又想到什么,呼吸凝滞。
不对。
最初梦见闻鹊时,他二人还不曾相识。
他被撩拨了数夜才尚且起了心思,可闻鹊对他却主动热情,好似爱慕了多年。
怎会?
蛊术再精妙,也不可能凭空捏造出一段深情。这究竟是为何?
似有什么东西电光火石般一闪而过。
严夔忆起荣嘉公主在马球场上的话。
“当年能解舒州围困,还多亏了严二呢。”
“你与他,也是有缘。”
严夔眉心一跳。
当年,他还是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奉了密令,扮作流民潜入敌后。
那段日子,他眼睁睁地看着许多人死在叛军刀下,也尽全力救下了一些百姓。
每一张脸,都混杂着烟灰与泪水,他早已记不清了。
难道......
难道当年在舒州,他救出的那些人里,就有闻鹊吗?
这想法前所未有,从心底萌生,便迅速占据了严夔全部的心神。
是了。
一定是这样!
曾经相遇,才会有情!
“原来是这样……”严夔低声喃喃,攥着蝶翼的手发颤。
所以,他与闻鹊之间从不是阴差阳错,更不是皇权摆布。
是命中注定。
严夔暗笑,第一次尝到浓到几乎凝结的甜意。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蝶翅重新攥回掌心,碾碎。
“老和尚,劳你做媒。的确,若无这蛊,我见不到她真情流露的一面。”他嗓音低沉,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可我和她之间,缘分天定,就算没有这腌臜玩意,也能圆满!”
大步迈出禅房,杜长风还鼻青脸肿地靠在墙外,他一见到严夔,气得假面都脱淡几分:“严二!现在知道我是清白的了吧!虽然是我把那东西塞给你,但小爷那是好心救你!”
“清白?”严夔视线下移,眸色恢复冷厉,“亏你生在将相之家。竟也信巫蛊救人这种鬼话!”
“你!”
杜长风没好气道:“你这个白眼狼!你当时把胸口都抠烂了!我真心拿你当兄弟才管你!”
严夔沉默一瞬,语气依旧生硬,却没了先前的阴阳怪气:“对不住。往后不会了。”
杜长风愣住,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狐疑道:“真转性了?舍不得作践自己了?”
严夔冷哼一声,微微扬起脸:“我的身子往后是闻鹊的,合该完整无瑕才好。”
杜长风好久才反应过来,他龇牙咧嘴地地站起身,震惊道,“严二?你,你和闻娘子?你们?”
严夔长眸微眯:“她本就是我的未婚妻。杜长风,往后,你休惦记我的人。”
杜长风目眦欲裂:“操,严二,感情你他娘的不是转性!是跟小爷炫耀呢!闻娘子看上你什么了!就你那臭脾气,哪家娘子不嫌弃你!”
“我从前是做了些混账事,但她既应了我,我就会用命偿她、护她。”
杜长风稀奇道:“谁要你的命啊?你当世家贵女是乞丐?你懂诗词歌赋吗?你懂怜香惜玉吗?我若是闻娘子,同你简直无话可说!”
面对这气急败坏地叫嚷,严夔却不怒反笑,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待我成婚,分你杯喜酒。”
说罢,严夔懒懒转身,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得意。
晚风拂面,非但没吹散他心头热意,反而让那点得意的火苗,在胸腔里越烧越旺。
他重重夹紧马腹,迫不及待想要赶回去。
想要快点见到她,想要找回更多他们曾经的过往......
赤焰骓感受到主人的焦急,四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
一人一马风尘仆仆赶到田庄,已是月上中天。
有守夜的仆妇见他策马闯入,呵斥着张臂来拦,待看清来人,又一改厉色,恭恭敬敬地引人下马。
“原来是国公,您可是来寻我们娘子的?”
严夔嗯一声,翻身下马:“她歇了吗?若歇了我便不多打扰。”
仆妇堆笑道:“没呢,娘子还在水榭看账,都没顾上晚膳,不若国公去劝她用些?”
严夔道:“按她口味做些清淡的,我端去给她。”
“是。”
水榭四面通透,纱幔轻飘。
闻鹊伏在账册上小憩,眉眼柔和。
高大的身躯遮住月光,男人的占有欲呼之欲出,连拂过身侧的晚风,都被灼得滚烫。
闻鹊感受到头顶直勾勾的目光,长睫轻颤,缓缓睁眼。
朦胧中,先是一片宽阔的阴影,随后是一副龙眉凤眼的好颜色。
她愣了愣,随即不动声色地坐直身子,反手便将摊开的账册合上,仿佛只是随手一拂。
“你怎么来了?”她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是说今日要处理私事么?
“心里惦念,便来了。”
严夔将托盘放下,端起那碗鱼片粥:“看账再忙,也不能饿着肚子,吃一点吧。”
闻鹊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温热的掌心,两人皆是一顿。
她垂下眸,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捧着碗站起身:“严将军倒是热衷于劝人吃饭。”
严夔一噎,索性坦白道:“没有旁人。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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