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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催妆诗

按大周风俗,婚前一夜,新婚男女不可相见,犯之不吉。

严夔今夜便没来,只遣了郑玄给她送宵夜。

食盒里是一碗热腾腾的鱼蓉饽饦、两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盅温好的桂花酿。

郑玄恭敬地向闻鹊行个大礼:“主母万安!”

阿淼在旁捂嘴笑:“郑校尉好快的嘴,我家娘子还没过门呢。”

郑玄直起身,笑容满面:“早一晚一日的事儿,且先个口彩。”

闻鹊取出一只如意纹的红封,递过去:“有劳郑校尉。”

郑玄双手接过:“属下谢主母赏,明日亲迎,催妆、却扇的词都齐全着,大将军亲作,并请了翰林指点,主母尽管放心。”

闻鹊颔首,笑意温柔。

郑玄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闻寺卿明日是否会出面。”

他觑着闻鹊的神色,又笑着添了一句:“到底是翁婿,大将军的意思是,总要按规矩见礼一番。”

闻鹊抬眸,目光平静:“他卧床不起,想出面也使不出力气,烦请转告大将军,东偏院距正厅隔了三进,没必要特意绕路去见礼。”

郑玄张了张嘴,旋即反应过来,躬身道:“属下明白。”

很快,他消失在夜色中。

闻鹊端起桂花酿,浅浅啜了口:“阿淼,你也早早歇下吧,今夜他来,就当没听见,没看见。”

阿淼收拾碗筷的手一顿:“谁来?”

“严夔。但他今夜不是来找我的。”

她没有过多解释,放下酒盅,转身离去。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方淡白,树枝的暗影横斜其间,随夜风微微晃动。

夜深沉。

更鼓隐隐传来,二更天了。

闻鹊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像猫落地般无声无息,若非她刻意在等,几乎捕捉不到。

脚步声在院中一顿,似乎朝她窗下停了片刻。

只一瞬。

随即,那脚步便向东偏院的方向拐去,步子沉稳果决,再无迟疑。

闻鹊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知道,严夔等这一日,怕是等了许久。

从前陛下倚重闻豫,以文武制衡之道,死死压住严夔的仇恨。如今闻豫病重,实权旁落,成了一枚废棋,严夔伸出手去,便可捉之摧折。

再者,亲迎已定,闻豫死在今夜后,也不会拖延他们的婚事。

严夔嘴上不说,但闻鹊很清楚他的心思。

她也瞧得出,他不愿她清醒地旁观这一切。

毕竟,那是她的生身父亲,即便他们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也逃不开血浓于水的世俗。

他不愿她为难,她也不想他委曲求全。

所以今夜,她只能“熟睡”。

闻鹊侧耳听着那脚步声渐远,轻轻吐出一口气,翻过身去。

*

东偏院。

油灯搁在床头,火苗奄奄一息,映照满屋药气。

闻豫躺在榻上,形销骨立,眼窝深陷。

看顾的老仆早已困极,歪在外间榻上睡死,鼾声低沉。

夜风灌入,灯火微微摇晃。

闻豫缓缓睁开眼。

模糊中,一道高大的黑影立在门口,逆着月光,面目隐在暗处。

看不清脸,闻豫也知道来人是谁。

那股沉重凛冽的杀气,他很熟悉。

“……严夔。”闻豫张嘴,声音干涩,嘶哑。

严夔没有说话,几步走到榻前。

月光从窗缝钻进,照亮他冷峻的眉眼。

他低头俯视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曾经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闻寺卿,如今不过是一具勉强喘息的枯骨。

闻豫喘了两息,艰难地动动手指:“你来……取我性命?”

严夔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块破布,干脆利落地塞进闻豫嘴里。

随后,他一手将他从榻上提起来,推窗翻出。

老仆在外间翻了个身,鼾声未断。

不过几个起落,两人身影便消失在沉沉夜幕中。

出了城,官道两侧,草木阴冷,山风如刀。

山坡上,一座孤坟静卧。

坟前还堆着未燃尽的纸灰。

严夔勒马,将闻豫从马背上卸下来,像扔一条死鱼般,掷在坟前。

闻豫摔在地上,破布从嘴里散落。

他伏在冷硬的泥土上,□□,好半晌才撑着胳膊翻过身来。

月光下,坟上碑文映入眼底。

闻豫的目光停在严枭二字上,许久没有移开。

严夔站在他身后,玄衣被夜风鼓荡,猎猎作响。

他开口,声音低沉冷硬:“闻豫,我不押你过来,你恐怕还不知道,我兄长的坟立在哪里吧?”

闻豫趴在地上,没有抬头。

严夔的声音继续:“永章二年,突厥人连占四州,直逼太原府。我兄弟二人受命北伐,领一万兵马,对击五万突厥铁骑。”

“以一敌五,何其艰难。我们从秋打到冬,无一日退缩,从未叫苦,终于将他们五万铁骑一点点剥散,分而击之,眼看就要把这些杂碎从北境赶出去,可后续的粮草和冬衣,却迟迟不来。”

“闻豫,那年朔方最是苦寒,将士们吃完了粮,便杀马。杀完了马,便煮皮甲,把甲上的皮条刮下来,用雪水煮烂了填肚子。棉衣不够,便两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取暖,夜里谁也不敢睡死,生怕一睡过去,就再醒不来。”

“那个冬日,军中怨声载道,险生哗变,是兄长替你们这些黑心肝的找补,劝我们说,大周刚刚历经秦晋之乱,休养生息处处离不开银子,朝廷有难处,我们要体谅。”

“他们到死,都以为是路途遥远,押运不及,是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我回京后才知道,”严夔说到此处,眼眶猩红:“闻豫!是你污蔑他吃空饷,告他包藏反心,故意扣下的粮草!我兄长十五岁从军,二十七岁战死,这十二年,他守北境,退突厥,杀逆党,兢兢业业,从无不臣之心。他死前还在替你说好话,可最后,他却要担你凭空编造的污名,被你活活害死!”

横刀出窍,夜风呜咽着掠过坟头,纸钱在半空中翻飞。

闻豫缓缓撑起身子,靠着墓碑坐定。

他呼吸很重,每喘一口气,喉间便发出细微的嘶鸣。

严夔以为闻豫会辩解。

像从前一样,说什么狗屁的局势所迫,圣意难违,为国除弊......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早早在心里排演过千百遍,每一句,他都备好了反驳的利刃。

可闻豫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严枭……是忠臣良将。这一点,我从未否认。”

“可朝堂上,不论对错。”他停顿,喉间滚动,“我食君之禄,便忠君之事,再选一次,我依旧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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