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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针锋相对

陶盏被来人妥帖地搁在栅栏外侧的青砖地上,菊花在金黄的汤色里缓缓舒展。

杜禾饴看着那盏,又抬眼,看向栅栏外那张含笑的、陌生的脸。

来人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木牌,但袖口露出的那一截里衣却是茧绸,且出入贤妃处几次,杜禾饴并未见过此人。

“这茶,怕不是贤妃娘娘赐的吧?”杜禾饴强装镇定。

来人的笑顿了一瞬。

自己赌对了!杜禾饴心想。

“我猜,是二殿下的意思,对吗?”她道。

来人脸上的笑终于褪净,剩下的是一张、毫无温度的脸。她不再伪装了,弯下腰把将陶盏又往前推了推,盏底蹭着青砖发出一声钝响,茶汤晃荡着泼出来几滴,溅在砖面上,洇开几朵暗黄的渍。

“杜姑娘,奴婢劝你识相些,这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来人的声音淬着狠戾。

说着,她将手探过栅栏来,五指死死地攥住了杜禾饴的下颌,杜禾饴偏头去躲,后脑磕着湿冷的墙上发出闷钝的一声响,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那只陶盏被来人另一只手端了起来,凑到她唇边,茶汤浸着菊花的苦气扑面而来,熏得杜禾饴眼眶一阵刺痛。

“张嘴!”来人怒喝。

杜禾饴咬着牙,死死抿紧唇。那盏沿抵着她的下唇,她抬手去推那只腕子,却被来人反手一拧,指骨几乎要被掰断,剧痛顺着经络窜上来,她张嘴闷哼了一声。

来人瞅准时机,就在茶汤即将被强行灌入的前一瞬,甬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盏灯,绣鞋落在青砖上,声音极轻,却在空旷的牢道里被放得又细又长。

“滚出去!”

贤妃站在栅栏外。发间只簪了一根白玉扁方,比白日里见时憔悴了许多。

来人被吓地猛地松了手,陶盏“啪”地跌在地上,几朵菊花躺在一地碎片之间,花瓣被滚水烫得萎成了一团。

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那方才要强灌的宫婢面上的那股狠戾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矮了半截下去,退到栅栏外侧的阴影里,低眉顺眼地垂着双手。

贤妃的目光从碎瓷上一寸一寸挪到杜禾饴脸上,紧接着从杜禾饴那被掐红的下颌上缓缓移到那宫婢身上。

察觉到贤妃打量的目光,那宫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细若蚊蚋:“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是奉……”

“滚出去,没听见么?本宫的话现在这么不好使了?”贤妃面若寒霜。

来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再无来时的从容。甬道尽头的铁门一声沉闷的响后,牢内重新归于寂静。

阴暗的烛火将贤妃的半张脸沉在黑暗里,她蹲下身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杜禾饴脸上的红痕,手指伸到一半却又又收了回去,蜷进袖中,只剩腕间一只玉镯磕着袖口的绣边,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禾饴。”贤妃开口叫她。

杜禾饴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唇边被烫出的热意。

“娘娘来得再晚一步,恐怕和奴婢说不上话了。”杜禾饴对着贤妃冷冷地开口嘲讽,她对这个害死李珩生母,却又将李珩养大的女人心情颇为复杂。

但李泰刚派人对自己下毒手,杜禾饴做不到给贤妃好脸色。

贤妃徒劳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牢内只剩下高处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冷光,和一地碎瓷间渐渐凉透的菊花残瓣。

“是本宫来迟了。”贤妃有些哽咽,她快速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牢门上的锁。

锁弹开的脆响格外刺耳。

贤妃跨进来,在杜禾饴对面那张窄榻上坐下来,甚至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褥面,示意杜禾饴也坐。

“你不该折回来的。”贤妃叹道。

杜禾饴相信贤妃此次前来必定有自己的目的,但此时听到贤妃这样说,讽刺贤妃的话更快地出了口:“娘娘说的是。可我若不折回来,怎会知道会有兄长对弟弟痛下毒手。”

贤妃的手指蜷了一下,捻了个空。她忘了,佛珠已经散了一地。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

远处不知哪间牢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掺着铁链拖动时刺耳的摩擦,钝钝地碾着耳膜。

贤妃忽然抬手,轻轻覆在杜禾饴的手背上:“禾饴,本宫有个法子,能让你活着出去。”

杜禾饴猛地抬起眼。

贤妃凑到她耳边:“马上就要提审,你只管认下失察之罪,只说药膳方子是你亲手拟的,一味药材的用量确实写过了头,不是有人下毒,是你一时疏忽。本宫会以办事不力为由,将你逐出宫去,遣回原籍,保你一命。”

杜禾饴的手在贤妃掌心里微微僵住。

“那珩殿下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贤妃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杜禾饴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就算是本宫求你。”贤妃的眼眶红了,那一线憋了许久的潮意猛地涌上来,声音颤了,“本宫只有这两个儿子……珩儿已经躺在那了,本宫不能再看着泰儿……你认了这桩事,本宫保你性命无虞。将来本宫替你寻一户好人家,嫁妆本宫出……”

这是想把这件事含糊过去,杜禾饴不禁目露失望。

油灯映照出贤妃那那双盛着哀求的眼睛,还盛一位母亲走投无路时的孤注一掷。

可正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当年给淑妃的汤盏里投下毒粉,让李珩幼年失母。杜禾饴忽地有些反胃,她分不清那是厌恶,还是怜悯,还是两者都有。

可她此刻没有资格厌恶。

她还活着坐在这间牢房里,李泰想要杀自己,贤妃想要保自己,而自己没有筹码。

“……容我考虑一下可以吗?”杜禾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贤妃猛地抬起眼,泪珠滚下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她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塞进杜禾饴手心里。

“这是上好的伤药,你下颌上的淤青……”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垂下眼,“是本宫对不住你。”

她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杜禾饴指腹摩挲着那只青瓷瓶圆润的瓶身,冰凉滑腻的瓷壁贴着掌心,把方才被强行灌茶时涌上来的后怕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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