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第二个周六,花坊的体验课来了一个沈眠枝从未见过、但一眼就认出了的学员。她后来跟沈知意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用了“认出”这个词——不是认识,是认出。就像你在一片灰蒙蒙的人群里,忽然看到一双不敢抬起的眼睛、一个习惯性地把袖口往下拉的动作、一种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姿态,你会立刻认出那种小心翼翼——因为你自己也曾经那样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不确定这扇门会不会在你面前关上。
这个学员姓周,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棉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剩下那颗孤零零地挂在松脱的线头上,线头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她站在花坊门口,一只手攥着帆布袋的提手——那是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打折的散装挂面和一小瓶酱油,提手在食指上绕了好几圈,指节因为勒得太紧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拉着袖口往下拽,把整个手腕都遮住了。她站在那里,铜铃在她头顶轻响了一声,但她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先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地方安不安全、自己有没有资格进来。她的目光从吧台上那桶洋甘菊扫到展示架上的干花相框,又落在靠窗位置正在修剪花枝的沈眠枝身上,然后迅速移开了,像是怕自己的注视会打扰到别人。
沈眠枝正在工作台前准备今天体验课要用的花材。她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身影,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把剪刀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离门口两步远的位置停住——没有走得太近,留了一个可以自由进退的空间。这个距离是她从沈知意那里学来的。自己第一次来花坊买康乃馨那天,沈知意也是这样站在两步之外,说“慢慢挑,不着急”。那句话让她觉得这扇门不会在她面前关上,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停下来,不用急着逃跑。后来她把这个距离用在了每一次体验课上——对每一个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人,她都会站到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语气说同样的话。不是刻意模仿,是在这个花坊里待久了,那些沈知意当初递过来的温柔,都内化成了她自己的节奏。
“您好,今天是体验课,想学做干花相框吗?”沈眠枝的声音很轻,和她在花坊带过无数次体验课的语调一样——不催不赶,只邀请,不强求。
女人被她温和的声音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帆布袋的提手在食指上又多绕了一圈。“我……我看到社区公告栏上的通知。上面写着免费体验课,不需要任何基础。”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说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什么,“我以前没做过这种细活,怕做不好。在家连缝个扣子都缝歪了。”
“不需要。所有材料都是免费提供的,带上你的双手就好。”沈眠枝侧身让出通道,指了指工作台上已经摆好的花材——洋甘菊、勿忘我、尤加利叶,还有几枝新到的多头康乃馨,每一枝都换了新水,花瓣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暖光灯下亮晶晶的。“进来坐吧,外面冷。今天外面零下了,花坊里暖和。”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那只踩在门槛上的脚轻轻落进门里。铜铃在她头顶又轻响了一声。她走到工作台前,在靠门口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场面试。她的目光在工作台上那些花材之间慢慢扫过,从洋甘菊到勿忘我,从尤加利叶到多头康乃馨,像是在确认每一样东西都是安全的。她伸手摸了摸最边缘那枝洋甘菊的花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花坊里的暖光灯照在她手上,把那些粗糙的指节和干裂的纹路照得很清楚。那双手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是自己用普通剪刀修的,不是美甲店里修的。
“你可以先挑几枝自己喜欢的。”沈眠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坐到她对面,而是坐在她侧面的位置,这样她看花材的时候不会觉得被审视。她还特意把装花材的盒子往女人那边推了推,让她不用伸长手臂就能够到。
女人又伸手拿起另一枝勿忘我,和洋甘菊并排放在一起,端详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在勿忘我的花瓣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我以前在纺织厂做工的时候,车间外面的野地里也有这种小花。我叫不上名字,但记得它的颜色。春天的时候开一大片,紫蓝紫蓝的,工友们午休时喜欢坐在花丛旁边吃馒头,有人说这花叫勿忘我,我说这名字真好听,以后我也要种一盆。后来厂子关了,我就再也没见过这种花了。”她把勿忘我轻轻放回桌上,又看了看旁边那枝尤加利叶,拿起它翻过来看叶背的纹路,说这个叶子以前没见过,叶子上有银白色的绒毛,好看,摸起来像绒布一样。
沈眠枝没有问她在哪个纺织厂做过工,也没有问她后来去了哪里。她只是把装着尤加利叶的盒子往女人手边推了推,说你试试把这几枝放在一起看看,洋甘菊配勿忘我,再加一点尤加利叶做背景,颜色会很干净。她又从桶里抽出几枝洋甘菊放在旁边,说如果勿忘我的浅紫和洋甘菊的嫩黄放在一起,中间可以用白色满天星过渡,颜色会更柔和。这个配色逻辑是她用了好几年时间从无数次配色练习里总结出来的——最开始只是凭直觉觉得这两个颜色放在一起好看,后来在备课的时候用色卡反复对比,才发现浅紫和嫩黄之间有白色做桥梁,过渡就不会突兀。
女人接过尤加利叶,把它放在洋甘菊和勿忘我旁边,左右调整了几次位置。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节上有长期做体力活留下的老茧,但调整花材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反复换了好几次排列顺序,从洋甘菊中间放勿忘我,到勿忘我后面插尤加利叶,再到把三枝花排成一个小小的扇形。每一次调整都只挪动很小的幅度——她大概不习惯被人等待,每次抬头看沈眠枝时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歉意,像是觉得自己耽误了太多时间,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对不起,但看到沈眠枝耐心等在旁边的神情,又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
“慢慢来,不急。”沈眠枝说。这句话是她从沈知意那里接过来的,现在每次有学员反复调整花材不敢确定时,她都会说这几个字。不是为了安慰,是真的不急——花坊的体验课没有时间限制,学员想做多久就做多久,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女人把几枝花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最后固定在一个自己满意的位置。她拿起剪刀把花茎多余的根部剪掉时,沈眠枝注意到她的手很稳——和宋姐第一次来花坊修花枝时完全不同。宋姐刚开始学花艺时手抖得厉害,每一刀都要反复确认好几次,怕剪坏了浪费花材。这个女人却像是早就习惯了握剪刀,她把切口剪得干净利落,斜斜的四十五度角,和沈眠枝教过无数次的示范角度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在剪刀柄上轻轻摩挲着,那把剪刀在她手里不像陌生的工具,倒像是用惯了的老物件——她握剪刀的姿势很自然,刃口切入花茎的力度恰到好处,没有新手常有的那种用力过猛或用力过轻。
“你以前学过花艺吗?”
“没有。”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剪刀,手指在剪刀柄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握什么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以前在服装厂做过好几年,每天要剪好几千根线头。从早剪到晚,手都剪麻了。后来厂子搬到外地去了,我就不做了。那把剪刀跟了我好几年,走的时候没带走——厂里的工具不能拿。”她把剪刀放在桌上,又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好几年没碰剪刀了,今天握起来还挺顺手。以前剪的是线头,今天剪的是花茎,感觉比线头粗一些,但手感差不多。”
“难怪你剪刀握得这么稳。花茎比线头粗不了多少,你握剪刀的手感应该比一般人好。”沈眠枝从旁边的桶里又抽了几枝洋甘菊放在她面前,“你做花艺会比零基础的人上手快。你以前在服装厂做过的那些手工活——剪线头、缝扣子、拼布片——都是需要手指灵活度和耐心的,这些和花艺是相通的。今天先把基础构图学完,下周如果还想来,可以试试配色练习。”
女人抬头看了沈眠枝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继续调整花材的构图,把尤加利叶往左偏了一点,又往右偏了一点,反复了好几次才停下来。最后把那张固定好花材的卡纸轻轻放在桌上,退后几步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把相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热熔胶点虽然不如老学员那样均匀,但都在该在的位置,没有溢胶。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那种在内心深处某个很久没有被触碰的角落里悄悄亮起一盏灯的笑。
“我可以把这个带回去吗?”她问。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舀上来。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作品。你做得很好,构图很稳,配色也干净。”沈眠枝说。
女人把干花相框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用那几盒挂面垫在相框下面怕压坏,又拿那瓶酱油压在最边上当支撑。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眠枝,说我姓周,下周还能来吗。她的声音比刚进门时大了一些,帆布袋的提手没有再绕在食指上,袖口也没有再往下拽。
“每周六下午两点都有体验课。随时可以来。”
周姐走了之后,沈眠枝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几枝被周姐碰过的洋甘菊重新插回清水桶里。她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过,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花坊时也是这样——不敢碰剪刀,不敢用热熔胶枪,不敢在人前做任何可能被评判的事。沈知意走过来问她“您好,想买花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现在她已经能独立带体验课了,能在新学员紧张时从她们的姿态里认出自己当年的影子。她说那句话——“慢慢来,不急”——不是从教案里学的,是从沈知意那里接过来的。当年沈知意也是这样站在两步之外对她说这几个字,现在她把同样的话递给了下一个站在门口的女人。
下午傅绥尔来花坊设免费法律咨询。她照例把“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放在靠窗那张桌子上,电脑打开,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乌龙。自从媒体报道刊发后,来咨询的人比之前更多了,有时候队伍从花坊门口排到了收银台。小杨在线上后台也做了统计,报道刊发以来后台私信量翻了好几倍,普法手册的赠阅申请覆盖了全国好几十个地区。最远的那份来自西藏日喀则的乡镇文化站,工作人员在反馈消息里说,手册放在阅览室最显眼的位置之后,已经有十好几个女牧民翻看过关于孕期保护和反家暴的章节。她们大多数不认识太多字,但插图能看懂——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那些标注了步骤的证据收集清单,那些写着法条索引的彩色标签。有个女牧民指着插图里的花苗问工作人员这些花在哪里,工作人员说在很远的地方,但手册里的法条在这里也能用。
今天第一个来咨询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附近便利店的工装,手里攥着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工资条。她站在花坊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看到靠窗那张桌子上摆着“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她的工装袖口有些脏了,大概是搬货时蹭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在咨询椅上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背挺得很直。她说店长让她签“自愿离职书”才给发上个月的工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傅绥尔逐条告诉她不要签——签了就等于自愿放弃经济补偿金和失业保险金,后续再想维权会非常被动。她让女孩先把店长的辞退理由通过微信文字确认留下证据,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证据收集清单逐条标注女孩需要准备的材料——聊天记录截图、工资条原件、考勤记录、公司辞退通知书——每一项后面都写了调取方式和注意事项。女孩接过清单逐条看了一遍,又逐条问了一遍,问得很细——聊天记录需要截哪些内容、工资条要不要复印、考勤记录去哪里调。傅绥尔逐条回答,又说如果店长不回复,那本身就是证据,到时候可以在仲裁申请里说明你尝试用文字确认但对方未予回应。
女孩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比刚才进门时大了不少。她把那张折了好几折的工资条重新展开抚平,小心地放进了工装内侧口袋里。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冬日的阳光落在她便利店的红色工装上,把那个被折了好几折又抚平的工资条印迹照得微微发亮。傅绥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下,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在咨询结束后把工资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回头看她的眼神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眼睛里是害怕,走的时候眼睛里是认真。
接下来是一位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但几缕花白的碎发还是从耳后滑了下来。她推门进来时没有犹豫太久,径直走到靠窗的咨询桌前,坐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按日期排好的请假条复印件和医院就诊记录,动作很利落。她说她在物业公司做了好几年保洁,去年冬天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伤了腰,请了好几个月的病假。等她伤好回去上班时,公司说她旷工,直接把她辞退了。她反复说一句话:“我以为他们知道我摔伤了……我以为请假条交上去就没事了……我在这家公司做了好几年,从来没偷过懒,他们怎么会说我是旷工呢。”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委屈——那种被自己信任的规则背叛了却不知道该怪谁的茫然,让她的眼眶红了好几次。
傅绥尔告诉她工伤期间被辞退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让她去调取当时的医院就诊记录和请假条复印件,又写下劳动监察部门的投诉电话和地址递给她。女人接过那张纸条,念了好几遍上面的电话号码才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缝在衣服内侧的暗口袋里——那个口袋缝得不太平整,针脚有些歪,但很结实。她起身要走时忽然又转回来,双手撑着桌沿,说了一句让傅绥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话:“傅律师,以前我觉得被人欺负了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刚才听你说那是违法的,我好多年没敢跟人提这件事了——摔伤之后我老公说我是自找的,婆婆说我是想偷懒。今天才知道不是我活该,是他们违法了。这句话我等了好多年。”她的声音在说最后几个字时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眼泪,把那张纸条重新掏出来又确认了一遍电话号码。
咨询结束后,傅绥尔把案卷收好,端起那杯已经续了两遍的热乌龙,走到花坊门口透了口气。沈知意正蹲在门口给新到的洋甘菊换水,她把花束根部斜剪了一个新切口放进清水桶里养着,又随手摘掉几片发黄的叶子。一月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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