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报道是周三下午见报的。
沈知意那天正在阳光房里给新买的虎皮兰换盆,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陈苑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是本地晚报的电子版,社会版面右下角一块豆腐干大的位置,标题印着《一间花店和它周六下午的"白纸"》。
她擦了擦手上的土点进去。文章不长,七八百字,记者姓孟,是个年轻姑娘,上周末跟着陈苑来蹲了整场。她写得很克制,没有煽情,只描述了现场的画面——长桌、本子、笔、咖啡、低头写字的人。结尾引了沈知意贴在门口那句说明:"我们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的人生。"
沈知意把文章看完了,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继续换盆。虎皮兰的根扎得很深,她把旧土抖掉的时候窗外的阳光照在新换的玻璃上,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沈眠枝是十分钟后冲进来的。她推阳光房的门时太急,门框撞在墙上咚的一声。"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晚报!社会版!"
"嗯。"
沈眠枝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走过来蹲在沈知意旁边,看着她换盆。"你怎么这么淡定?"
沈知意把虎皮兰放进新盆里填土压实。"写了就写了呗。咱又不会因为上了报纸就多卖一盆花。"
沈眠枝看着她填土的动作,停了一会儿说:"但来的人会更多。"
沈知意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她继续把土填完,拍实了,浇了半杯水。"来就来。咱们能坐四十几个人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周四和周五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晚报那篇文章出来之后,来店里"看看"的人比之前翻了倍。有人进门买了支单头玫瑰就走了,有人转了一圈问了问周六活动还开不开,有人什么也不说就在阳光房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那面白墙和窗台上的绿萝,然后走了。
沈知意周五晚上盘账的时候算了算,这周花店流水破了两万五——开店以来最高的一周。她把数字写在记账本上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这个月到现在,花店流水已经超过上月整月了。她把这个数字发群里的时候,沈眠枝回了一串感叹号,傅绥尔回了个"持续观察",林薇隔了半小时回了句"恭喜"。
周五晚上她在阳光房里坐着,四张深胡桃木长桌拼在一起,桌面干干净净的,明天的本子和笔还没摆。窗外的桂花已经落了快一个月了,树上的花粒稀了些,但香味还在,淡淡的从窗缝里渗进来。
她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面想,明天会来多少人。上周末三十九,这周呢。
但她很快就不想了。来多少算多少。桌子摆在这儿,本子码在柜里,咖啡豆够煮六十杯。够了。
周六。
一点二十分,沈知意把阳光房的门推开的时候愣住了。
巷子里站了将近三十个人。桂花树底下、台阶上、对面的墙根下都站着人。有人手里握着本子,有人端着保温杯,有人背了帆布包。最前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裤子,脖子上挂着相机。
"你是沈老板吗?"那个男人走过来,"我是晚报的摄影记者,孟记者让我今天来拍几张照片。"
沈知意点了点头,把门推开让他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人群——那些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往前挤。有一两个在低声交谈,其他的就各自站着,看着桂花树,看着花店的招牌,看着那扇刚推开的门。
"进来吧。"沈知意侧了侧身。
人群慢慢往里走。阳光房先坐满了——四张长桌,二十四个位子,眨眼间全满了。花店那边也坐了十几个人。还有七八个在门口站着等,沈知意又从库房里翻出两把折叠椅搬出来。
一点四十五分,沈眠枝低声跟她说:"四十二个了。"
沈知意站在阳光房和花店中间那扇门洞里。她的左手边是阳光房——白墙、新窗、深胡桃木的桌面,二十几个人在阳光里摊开了本子。右手边是花店——旧桌子、桂花香、收银台后面两张小鹿的画,十几个人挤在一起低头写。两间屋子通过她站着的那扇门洞连在一起,空气和声音和光在两个空间里自由地穿来穿去。
那个摄影记者在花店和阳光房之间走了两圈,没拍。他把相机挂在胸前,只是看。沈知意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了句"我想等一会儿再拍",她点点头。
两点一刻的时候有人从巷口走进来。沈知意当时正站在阳光房门口给一个没座位的人递本子,抬头就看见了那个身影——白色真丝衬衫,深灰色阔腿裤,头发吹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
林薇。
她今天跟往常不一样。沈知意认识林薇这么久,第一次看见她穿成这样出现在花店。林薇平时来的时候都是休闲装,最长穿的是那件旧卫衣。今天这身打扮让沈知意恍惚了一瞬,像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在婚姻里把日子过成样板间的"完美妻子"。
但林薇的表情不对。她的脸是绷着的,嘴角抿成一条线,走近了才看见她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发白。
"怎么了?"沈知意压低声音。
林薇把她拉到阳光房外面的角落,声音也压得很低。"他收到传票了。"
"谁?"
"我前夫。"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律师给我打电话说,昨天下午送达的。他今天早上找了律师,说要跟我谈。"
沈知意看着林薇的脸。那层精致的妆底下,她的眼眶是干的,但瞳孔微微放大着,像一个人刚听到了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
"你怕了?"
林薇沉默了两秒。"不是怕。是——"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是'终于来了'那种感觉。我等了一个月,等着他收到、等着他反应。今天真的来了,我反而——"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沈知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先进来坐。今天人多,你坐在角落靠窗那位置,离门近,随时能走。"
林薇点了点头。她没有去阳光房的角落,而是走进了花店,在靠窗的老位子上坐下来。那里以前坐过白发老太太、坐过那个短发女人、坐过五十来岁的阿姨。林薇坐下来之后没有拿本子,她只是坐在那儿,面对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两手交叠搁在桌上,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沈知意没有过去打扰她。她继续在两张屋子之间走来走去,续咖啡、递本子、收空杯子。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林薇身上。
两点四十分,花店里有个男人走进来了。不是来参加"纸笔咖啡"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两间坐满了人的屋子,然后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
"你是沈知意?"他问。
沈知意正端着咖啡壶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三十五六岁,穿黑色夹克,头发修得短而整齐,说话的语气很冲,下巴微微抬着。
"我是。你是谁?"
"附近住户。"他扫了一眼花店里的那些人,目光在埋头写字的十几个人脸上掠过,"你们这搞得也太吵了。我住对面三楼,每周六下午楼下叽叽喳喳的,我孩子要午睡。"
沈知意把咖啡壶放在收银台上。"我们这边很安静。你可以进来看,里面没有人说话。"
"安静什么安静?"他指了指巷子口,"门口站了那么多人,堵得路都走不了。你们这是花店还是菜市场?"
沈眠枝从旁边走过来,围裙还没解。"先生,外面那些人是来参加周六活动的,他们只是在门外排队,没有堵住整条巷子。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跟我们商量时间段——"
"商量什么商量?你们先把外面的人清一清。"
他的声音大起来,在安静的纸笔沙沙声里显得格外突兀。花店里埋头写字的人中有几个抬起了头,看了看收银台方向,又低头继续写。
沈知意看着那个男人。他的脸微微涨红,站在花店的收银台前面,两手叉着腰,一副"我在这儿住了十年你们几个开店的凭什么"的姿态。她以前见过这种姿态,在张磊脸上、在婆婆脸上、在许多"理所当然"的人脸上。
但她今天不想再递咖啡了。
"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说我们吵,我们这边全程安安静静。你要是觉得门口人多挡了路,我可以在巷口放个指引牌,让排队的人靠墙站。但周六下午的活动不会停。"
男人愣了一下。"你这是不打算管了?"
"我管了。我管的是'怎么让来的人不挡路'。"沈知意看着他,"你管的是'你不喜欢'。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个。"
男人的嘴张了张。沈眠枝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周六下午可以关窗户。"
空气凝了两秒。男人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甩了下胳膊,但脚步快,没有回头。
沈知意重新端起咖啡壶的时候手没抖。但她知道咖啡壶的把手被她的掌心握得发烫。
五点半关店的时候她数了数——今天来了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个。阳光房和花店的每把椅子都坐满了,门口折叠椅也坐满了,还有三个一直站着写,写完了才走。
沈知意把咖啡壶端回操作间的时候林薇还坐在窗边。她今天一个字没写,就那么从两点坐到了五点半,中间续了三次咖啡,都是沈知意端给她的。她喝完了最后一杯的时候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
"我想好了。"林薇说。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
"他约我下周三见面谈。律师说最好有人陪我去。"林薇的声音平静,是一种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有的平静,"你陪我吗?"
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昨天那种绷紧的放大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厚的东西,像一个人把一堆碎石头垒成了一堵矮墙。
"几点?"
"下午三点,律所。"
"行。"
林薇走的时候背影挺得很直。她今天那身白衬衫阔腿裤被五点半的夕阳照得泛着暖光,消失在桂花树底下的巷口。
傅绥尔从操作间出来,看了一眼沈知意的脸色。"怎么?"
"周三我陪林薇去见她前夫。"
傅绥尔把围裙挂好,顿了一下。"她准备好了?"
"她坐了一整个下午做准备。"
沈眠枝从阳光房那边走过来,把一摞用过的本子放在收银台上。她听见了最后那句,看了沈知意一眼。"周三你去了,店谁看?"
"你跟傅绥尔。周三下午人不多,关门半天也行。"
沈眠枝点头,没有多问。她低头把那摞本子一本一本翻开来检查有没有落下的笔帽,动作很轻很快。沈知意看着她翻本子的侧脸,忽然觉得她们这几个人之间已经开始有了一种东西——不用多说,不用解释,接了的事就接住。
周三。
沈知意中午关店的时候跟沈眠枝对了对下午的安排。沈眠枝说"花材下午到,我收了就行",傅绥尔说"我下午在这儿看着,没事"。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
林薇两点四十分到花店门口。她今天穿得比周六朴素——浅灰色针织衫,黑裤子,平底鞋,头发随便绑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妆,但气色比周六好。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路去的律所,十五分钟。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林薇走在前面半步,沈知意跟在后面。九月底的风凉了,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子开始泛黄。她们穿过两条街,经过一家面包店、一个水果摊、三个红绿灯。林薇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的。
律所在写字楼五层。前台的小姑娘把她们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茶几上摆了两瓶矿泉水。林薇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其中一瓶拧开喝了半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在面前。动作很轻,但沈知意看见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的时候瓶底在茶几面上磕了一下,是一个不太稳的声音。
三点整,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沈知意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哦"了一声——这就是林薇前夫。长得不差,五官端正,衣品得体,保养得宜,站起来瘦高,像那种照片上看起来"很体面"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的女律师,扎马尾,拎着公文包。
林薇的前夫在对面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一眼快得像刀片划过,然后又看向林薇。
"林薇。"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搞这么大动静,不至于。"
林薇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没有抖。"李准。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你收到传票了。"
李准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但没笑出来。"那些钱是我们婚内的正常支出。你起诉我没道理。"
"你创业我给的二十万,有转账记录。"
"夫妻共同财产。"
"我婚前存的钱,不是共同财产。"
旁边那个女律师翻开文件夹,声音职业又平坦:"李太太,关于那笔二十万,我的当事人主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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