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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初夏

五月的第一天来得热了。沈知意骑车去阳光房的路上,风已经不再是四月那种带着凉意的软风了——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切实的厚度,隔着外套的布料渗进来,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持续的暖意。路边的行道树已经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叶片比春天的时候厚了一倍,风穿过的时候发出的不再是四月那种细密的翻动声,而是一种更沉更密的沙沙响,像是一整片叶子正在集体翻面。她骑到巷口的时候放慢了车速,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晨光里已经彻底满了,叶片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边缘被初升的太阳照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像是整棵树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她停好车,锁了车锁,站在巷口多看了两秒那棵树,才转身走向阳光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意扑面而来,那是被阳光晒了一整个早晨之后留在屋子里的温度,跟春天的那种微温不同,更像是一间正在从内部慢慢聚热的容器。她在门垫上站了一瞬,然后把外套脱了挂在门把手上,只穿着那件薄薄的灰色圆领衫。她放下钥匙先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那根薄荷茎距离第二个转角还有最后一小段距离,茎尖正在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侧面的墙壁偏过去,几片新长出来的小叶子贴着墙面,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下一个弯折需要预留的角度。茎秆在墙面上的路径已经完全清晰了,从窗台边沿的起点到第一个转向处,再到侧墙的直线延伸,整条路径在白墙上形成了一道浅灰色的细线,像是用铅笔在墙面上一笔画成的。

窗台上的铜壶今天露出了超过一半的壶身了。常青藤的蔓梢在夜间又抬高了约莫一指的距离,像是正在有意识地让出更多空间,露出铜壶腹部那道最宽的弧线和壶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铜绿色斑块——有些是深褐色的,边缘微微泛着暗绿,像是铜在长时间被遮掩的潮湿环境里自己长出了一层新的皮肤。壶嘴那一小截在晨光里泛着暗铜色的光泽,已经被阳光照了整整一周了,颜色比刚露出来的时候更深了一些,像是正在重新氧化。矮柜顶上的那两根薄荷枝条依然站在玻璃杯里,根须已经缠满了杯底,白密的一团,像是正在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

她在窗台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根薄荷茎朝向第二个转角的最后一次试探。茎尖距离转角处大约还有一指宽,正在用极其缓慢的速度靠近墙面上的那个弯折点,茎秆本身在这个位置比周围的茎段略细一些,像是正在把养分集中到茎尖的几片小叶子上,为即将到来的转向做最后的能量储备。明天应该能触到那面墙了,五月会比四月更快一些,阳光已经在窗台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来加热墙面,茎秆不需要再花额外的力气去适应低温。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沈眠枝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条前臂,是今年第一次穿短袖,前臂上的皮肤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号,像是已经在室外晒过几次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拎布袋,只拿了一只小小的白瓷杯,杯子里泡着一枝刚刚剪下来的薄荷枝条,叶片嫩绿透亮,切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水痕,在杯口微微颤动着。“花市门口那家薄荷长疯了,我剪了一枝回来,放在阳光房的窗台上。”她把白瓷杯放在铜壶旁边,跟那排植物并排站着,“今天是五月第一天,应该有一枝新鲜的东西。”

沈知意看着那枝薄荷在白瓷杯里立着,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有一个小缺口,像是被虫子咬过一口。“它跟窗台上那根薄荷茎是同一个品种吗?”

沈眠枝蹲下来凑近了看,比对着切口和叶片的形状、边缘的锯齿密度和叶脉的走向。“应该是一样的。这枝的叶片比那根茎上目前的叶小一些,颜色也浅一点,像是还没完全展开的新叶。”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五月了。气温会升得很快,窗台上那些植物会疯长。你得准备好更多的盆和土,不然它们会自己找地方扎根。绿萝的根已经从盆底钻出来了,常青藤的蔓梢已经开始在窗台上寻找第二个支点,薄荷茎过了第二个转角之后速度会比现在更快。”她说话的时候走到阳光房门口,推开门侧身看了看门外巷子里的光,“今天的天色跟四月的时候不一样了。四月的天是那种亮透了的白,五月的天是热的,带着一种正在堆积的暖意,像是光本身已经有了重量。”

十点多的时候,老张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纽扣系到领口第二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一截手腕比冬天的时候晒黑了一些,像是已经在五月的阳光里走过几次了。手里拿着那本浅米色的本子,本子又比上周厚了一些,封面上的折痕也多了几条,书脊处的裂缝正在逐渐加深,纸纤维已经断了大半,像是再翻几次就会彻底裂开。她进门之后走向靠墙的桌子坐下来,拉开椅子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轻了,像是不想打搅这间屋子的早间安静。她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到当天该写的那一页,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支深绿色的圆珠笔。她握笔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角度比以前更自然了,像是在跟这支笔合作了好几个月之后形成的默契,指腹贴着笔杆的位置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她落笔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一些,字迹保持着稳定的间距和均匀的墨色,行与行之间的留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了反复练习之后,对自己的手和笔之间的距离有了更清楚的把握。

老太太跟在她身后走进来,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也是今年第一次穿短袖,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领——虽然天气暖了,但她似乎还是习惯在衬衫里面叠一层薄薄的打底。她在老张对面坐下来,把葵花籽袋子放在桌面右上角。袋子比春天的时候小了一些,像是存货正在慢慢消耗,快要见底了,袋口边缘的折痕比之前更深了,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她打开封口捏了一颗出来,开始剥。壳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传开,跟四月的时候差不多的节奏,像是在用同一种拍子持续地标记时间的流逝,壳裂开的瞬间有一小片碎屑溅到了桌面上,她伸手拢起来放回掌心里。

老张的笔正在写着,听到那声裂壳声之后没有抬头,但她的笔速在那一瞬间微微慢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那个声音。“你今天剥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一点。”她说话的时候依然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持续移动。

老太太把剥好的那颗仁放在桌面中央老张那一侧的位置。“因为天气热了,葵花籽的壳比冬天的时候脆一些,不需要用那么大的力气就能剥开。”她捏了第二颗出来,“你最近写的速度比去年快了很多,像是手已经不需要再想该怎么动了。”

老张伸手拿起桌面中央那颗葵花籽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一会儿。“因为这本浅米色的本子已经写了快一个月了,纸面的触感已经熟悉了,不需要再适应。”她继续写了几行之后停下来,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我还剩大概三分之一就写完了。写完之后想再换一种颜色。”

老太太正在剥第二颗葵花籽,手停了一下。“你想换什么颜色?”

“还没想好。等写完了再看。像之前一样,写完了自然知道下一本是什么颜色。”她低头继续写了,笔速恢复到了之前的节奏。

十一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门被推开了。沈知意抬起头,看见林薇站在门垫上。她今天没有穿风衣,换了一件浅米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比冬天的时候略深一些的前臂皮肤。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松松地垂着,像是一个人已经不需要把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才能出门了。怀里没有抱着笔记本,空着手。她走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正在适应自己没有带笔记本进门的这个事实,目光从空荡荡的怀里移到窗台上那排植物上,然后才跨进来。她走到窗边的老位置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树冠已经彻底满了,叶片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在五月的风里整片树冠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摆动,频率比以前更慢了,像是在用更厚重的质地回应风。

沈知意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没带本子?”

林薇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从掌心渗透进去,她的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下才停下来。“我写完第四本之后,隔了两天,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做什么。”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正中搁稳了,“前四本书都是关于同一件事的——从冬天到春天,从出来到站着。那件事已经写完了,接下来没有接着写下去的东西了。”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上,像是在等那些叶片帮她找到合适的词,“但我也没觉得空。以前我写完一段东西之后会急着进入下一段,像是怕中间的空隙会让自己停下来。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光,觉得停下来也没什么。房间里很安静,窗帘被风吹动的时候在墙上投下移动的影子,我看着那些影子移动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坐起来。那半个小时里我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

“那你今天来,是来坐坐的?”

林薇想了想。“是来坐坐的。看看那根薄荷茎到了第二个转角没有。”她侧过头看向窗台上那根正在向第二个转角靠近的薄荷茎。茎尖距离转角大约还有一指宽,正在用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缓慢地偏转着。“快了。明天应该能碰到。”

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薄荷茎,然后站起来走到矮柜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本并排放着的本子——浅杏色、浅灰色、浅绿色、素白色。她伸手碰了一下素白色那本的封面,指尖沿着封面的边缘慢慢划了一道,“这些本子放在这里之后,我每次来都会看一眼它们排在一起的样子。像是正在排成一列的人,各自有自己的厚度和折痕。”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明天我会再来看看它有没有转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朝沈知意说了一句,“夏天来了之后,那些植物的生长速度会比春天更快。那根薄荷茎应该会在几天之内完成第二次转向,然后沿着新的墙面继续往上爬。”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门被推开了。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陈苑站在门垫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整条前臂,前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泥痕,像是刚才给南窗那边的植物换过土。手里拎着那只熟悉的布袋,布袋的底部沾着一小块干透的泥土,边角已经被洗得发白了,像是用了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她进门之后直接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然后顺着墙面上那根薄荷茎的路径看了一遍。她的视线从起点开始,沿着茎秆的轨迹走过第一次转向,走过侧墙的直线延伸,最后落在茎尖正在靠近的第二个转角处。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茎尖前方的墙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测量那一段剩余的距离。

“今天它大概还差一指宽,”她伸出手指在茎尖前方虚虚地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之间留出大约一指宽的空隙,“明天应该能碰到转角了。”她放下手指,从布袋里掏出那截新的浅绿色棉绳,比之前那根短一些,末端已经打好了结,结扣圆润紧密,打结处还留了一小截线头。“这根绳子等它转弯之后系上去。比第一根短一些,因为第二个转角比第一个小,需要的支撑力也小一些。”她又从布袋里拿出那只浅口碟——碟底的海绵已经被重新浸湿了,正在微微滴水,海绵边缘还残留着一些细砂,用来增加摩擦。她拿起浅口碟放在窗台边沿上,用手指感受了一下碟底表面潮气的扩散速度,“我今天把海绵重新浸过水了,放在窗台边沿上等它到了转角就挪过去。湿润的墙面可以帮助茎秆固定新方向,减少转弯时茎秆表面的干燥应力。”

她把浅口碟放在窗台边沿上,跟第一根棉绳之间隔着一整段侧墙的距离,像是在为下一个弯折提前做准备。她蹲着观察了一会儿碟底水分在墙面上散开的范围,然后站起来侧过头看了看矮柜顶上的那两根薄荷枝条,“它们今天该入土了,根已经长满杯底,再不透气会开始腐烂。根系太密的话,入土之后会因为缺氧而萎蔫。”她蹲下来把其中一根枝条从杯子里取出来,那些根须在脱离了水之后微微卷曲着,像是正在寻找新的湿度。沈知意也从操作间拿了一只新陶盆和一小袋新土出来,两个人蹲在矮柜前面一起给那两根枝条入土。陈苑先在盆底铺了一层碎瓦片,确保透水孔畅通,然后在瓦片上面填了约莫两指深的土,用指尖在土面中央挖了一个小坑。她把枝条的根须小心翼翼地展开,让每一根白须都能接触到新土,然后慢慢填入新土,每一捧土都拍得松紧合宜,不留下空气间隙。她做完一盆之后递给沈知意,又做第二盆,动作熟练而专注,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沈知意把两盆新入土的薄荷放在矮柜顶面的空位上,跟那盆新常青藤并排站着。两根薄荷枝条在新的陶盆里立稳了,叶片正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展开,叶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倾斜。“它们会在新盆里适应几天,然后开始长新叶。刚入土的前三天根系需要重新建立跟土壤的接触,在这期间不需要浇水太勤,保持土面微湿就可以了。”

陈苑站起来洗了手。“北窗那边的新房间窗台上还能放一盆薄荷。等这两株长稳了,选一株送过去。植物就是要在新的地方才能长得开,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会盘根,根系盘结之后会互相争夺营养,反而长得慢。”她看了一眼那两根新入土的薄荷枝条,又走到窗台前面,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正在靠近第二个转角的薄荷茎。茎尖已经比刚才又往前移了一点点,那个弯折的角度正在以肉眼不可察觉的速度增加。“五月了。它会在初夏完成自己的第二次转向。”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门口又响起了推门声。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高个子女人站在门垫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领口第二颗,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链子,末端坠着一颗很小的石头,在光里反射出微弱的亮光。手里没有拿着那本画着窗台的本子,空着手。她进门之后走向窗台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侧过头看了看窗台那排植物,目光从铜壶移到绿萝,从绿萝移到常青藤,从常青藤移到白杨枝和正在向第二个转角靠近的薄荷茎,然后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上。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观察一扇已经看了很多次但每次看都会有些不同的窗台。

沈知意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在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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