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巷,春沾衣,月色筛过黛色飞檐,小院便藏在飞檐后的竹林深初。
黄袍道人推开柴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惊起了檐下一只打盹的灰猫。
猫儿回头瞥了他一眼,又懒懒地闭上了眼。
“进来吧。”黄袍道人招待。
宁安抬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中。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只空酒坛,石阶上歪着一把破了洞的蒲扇,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随风晃荡,像两只找不到落处的鸟。
黄袍道人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去,从桌下摸出半坛酒,往粗瓷碗里倒了三碗。
“来,坐。”
宁安坐过去,容祈跟上去却没有坐。
他站在石桌前,看着黄袍道人将酒碗推到自己眼前,缓缓开口。
“七年前,有人持剑闯入金銮殿,剑指玉明帝。”
黄袍道人端酒的手停在了半空。
容祈:“那人在殿上连败十三名禁军统领,最后是国师赵忘情亲自出手,将他一剑挑下大殿,此事之后,那人便消失于这江湖之中,再无音讯。前辈可是那人?”
满院寂静,灰猫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
黄袍道人缓缓放下酒碗,抬起头来脸上皱纹纤毫毕现。
他伸手,解开了道袍的领口。
锁骨下方,疤痕狰狞。
“不错,赵忘情那一剑,再偏半寸,我就死在金銮殿上了,后来,被青银鸢捡回来,便留在这无忧城做客卿长老。”
话音微顿,赵忘尘抬手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苦绵长。
赵忘尘,七年前剑指天子,七年后在无忧城做一个小小的客卿长老,守着这一方小院子,与酒坛、灰猫为伴,当真是世事无常。
容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想不到,阿宁竟与赵前辈是旧识。”
宁安抿了一小口酒,漫不经心道:“你想不到的旧事,可是太多太多了。”
赵忘尘看看宁安,又看看容祈,忽然笑了起来,而后,他抓起碗,喝了起来。
“来,你们俩陪赵叔喝点。”
三人举起碗,碰。
月色温柔,酒意微凉,酒入喉肠,冲淡了生疏拘谨,催开了些许尘封往事,赵忘尘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闺女,你还记不记得,你三四岁的时候,跑到我们道观里来,看见那些道长们都留着长胡子,便以为长胡子能通神,能和天上的仙人说上话。”
宁安浅笑,“记得,我溜进赵叔您的房里,趁您午睡,拿剪子把你的胡子剪了。”
赵忘尘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苦笑了一声,“然后你拿浆糊把胡子粘在自己嘴上,拖着半尺长的白胡子满院子跑哈哈哈……”
容祈侧过头看宁安。
灯火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后来呢?”容祈问。
“后来啊……”赵忘尘的笑容慢慢收了,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浆糊干了,胡子粘在嘴上撕不下来,疼得她哇哇大哭,我把她抱在膝上,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把浆糊化开,她一边哭一边问我:赵叔,仙人真的听不见我说话吗?”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碗沿。
“我说,仙人太远了,听不见,她就不哭了,瞪着眼睛看我,说:那我也不做仙人了,我要做听得见人说话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竹林,呕哑呜咽。
容祈看着宁安的侧脸。
她端坐在那里,神色如常,手久久没有抬起。
“我再见她,她已经长大了。”赵忘尘的声音低了下去,“丫头,你有你该担的责任,但赵叔只希望你能过得快乐,像小时候一样。”
“赵叔。”宁安开口,声音很轻,“我会的。”
赵忘尘望着她,眼底情绪翻涌,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
少年稚趣,天真烂漫,如今旧事重提,反倒觉之忧伤。
岁岁山河依旧,年年人事全非。
“害,年纪上来,容易醉咯!”赵忘尘自嘲道。
三个人都醉了。
有心事的人,酒量总是格外浅。
心事越沉,醉得越快,压在心底的东西于酒意里浮上来,缠缠绕绕,泡得人又酸又涩。
赵忘尘趴在了桌上,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清在说什么。
容祈撑着额头坐在石凳上,醉眼迷离地望着桌上的空酒坛。
宁安也有些晕,托着腮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夜色渐深,月华西斜,斑驳碎影落满青石地。
忽闻,院外一声轻响,拎着两坛酒的身影踏月而来,踩着瓦片,稳稳落入院中。
“老赵!我向小温言讨了他酿的新酒,说是叫什……”
话音骤然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眼底,银色莲影缓缓绽放,眸光穿过月色,落在醉酒的容祈身上。
容祈抬眼,四目相对。
那人的模样与记忆里的脸很像,长眉入鬓,却要老得更多,皱纹刻进血肉,鬓间已然生了白发。
叶无忧。
庭院寂静,两人默然相望,无语无言。
良久,赵忘尘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咧嘴大笑。
“你个叶无忧倒是来得巧,我们正缺好酒呢!你手里拎的什么?快拿过来!”
叶无忧没有动,他站在院门口,不知所措。
宁安站起身来,走到赵忘尘身边,扶住他的胳膊。
“赵叔,我扶你回房休息。”
赵忘尘挣开她的手,含糊不清地嚷道:“哎呀,不去不去!回屋里睡大觉有什么意思?叶无忧你愣着做什么,过来倒酒!”
宁安:“赵叔。”
“无需回避。”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安回头,见容祈缓缓抬起头来。
他望着叶无忧,一字一句:“酒喝完,尽兴才好。”
言外之意:他们的谈话,无需避开任何人。
宁安会意,收回扶着赵忘尘的手,转而看向叶无忧,唇角微扬。
“叶城主,久闻三城主酿酒一绝,我素来浅饮,不懂酒中真意,唯恐浅尝错品佳酿,不知可否劳烦城主留下,为我解惑一二?”
闻言,叶无忧身形微僵,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字也说不出。
见叶无忧不领宁安情,赵忘尘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老叶!我家丫头让你留下陪她喝酒,你可没资格拒绝!”
此话不假,宁安的身份特殊,叶无忧不能拒绝她提出的要求,至少,现在不能。
想罢,叶无忧拎着两坛酒,走到石桌前,将酒坛放在桌上。
封泥开启,酸涩酒香缓缓散开,叶无忧为在场之人挨个倒酒。
“此酒名为‘长恨’,是小温言用山间的青梅所酿,埋下至今日,已有三年。”
“一碗长恨恨无绝,好名字。”容祈忽然苦笑:“青梅酒,阿姐出嫁那日,为宾客备的也是青梅酒。”
叶无忧的手一抖,酒水泼出来。
容祈端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又酸又苦,真难喝。”
叶无忧沉默。
容祈又倒了一碗,酒水倒得太急,溢出了碗沿,“我问你,十八年前,你有喝我阿姐敬来的酒吗?”
叶无忧的肩膀在发抖,像风中的叶子。
他端起酒碗,灌了个底朝天,酒水顺着胡茬滴落。
倒了一碗,又是一碗。
酒入愁肠,愁更愁。
青梅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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