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梁被烧得“噼啪”炸响,火星被风卷上半空,像无数碎裂的红色虫子。烟越来越浓,呛得人眼睛发酸。有人一桶一桶往上泼水,可水还未泼到楼心,便在外头蒸出大片白汽,根本压不住里面的火。
旧烽楼半边墙面已经被烧穿,从外头看去,楼里只剩一片晃动的红光。那些装着证物的箱匣大约早已被火吞了,偶尔有木板塌落,便有一阵火星猛地从窗洞里喷出来。
季柠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她脑子里一遍遍想着那些旧册,景和九年的粮令,药渣封样,案堂副本。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还能记下多少。哪些内容她亲眼看过,哪些数字她还能复述,哪些名字还没有被烧干净地留在她脑子里。只要她还记得,只要秦岐还记得,只要霍青和那些老兵还记得,这场火便不算彻底赢。
可她没想到,真正被这场火吞掉的,并不只是证物。
火烧了足有两刻钟,等真正灭下去时,旧烽楼已塌了半边。
烟还没散尽,木梁烧焦后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像在余火里低低呻吟。空气里全是焦木、灰烬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苦气味。那味道混在风里,起初并不明显,等季柠意识到时,只觉得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许文鹤站在不远处,面上仍旧是那副沉稳模样。
他命人入内清点。
几个属官拿湿布掩着口鼻,小心翼翼踩进废墟里。木炭在靴下碎裂,发出细微声响。众人起先都以为他们要找的是那些被烧毁的旧册和箱匣。秦岐还红着眼,一直盯着他们翻动灰烬,像是还指望能从里头抢出半张未烧尽的药方。
季柠也是这样想的,她站在原地,掌心冰冷,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废墟。
直到有人从塌落的碎梁底下拖出一截被烧得发黑的布料。
起初谁也没反应过来。
那东西焦糊得厉害,边角蜷缩,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属官用刀鞘挑开时,一大片灰黑布片从木炭里剥落下来,露出里头被火燎得半卷的暗红痕迹。
血,被烧干的血。
秦岐脸色骤然一变。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那是什么?”
那名属官似乎也愣住了,低头又翻了翻,才从那团焦布里拽出一截残破的袖口。袖口被烧掉大半,只剩一小片内衬还勉强连着。那内衬原本该是深色的,如今已被火燎得发硬,可上头一处极细的银线暗纹,却仍旧能在灰烬里露出一点残光。
季柠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她认得那纹路。
那是宋昭衣袖内侧的纹,她曾在他替她挡开树枝时看见过,也曾在他将药瓶抛给她时看见过。那纹路并不显眼,藏在袖里,平日里若不靠得近,根本不会注意。可她偏偏记得。
季柠的呼吸像被人忽然掐住了,她想说不可能,宋昭被带去的是偏营,许文鹤白日里亲口说的,是偏营,单独看押,不得私通消息。
可还没等她开口,废墟里又有人惊呼了一声:“这里还有东西!”
几名属官合力抬开一根烧断的碎梁,从灰烬里翻出几片被火燎卷边的甲片。那甲片不大,边缘已经变形,原本冷硬的铁色被熏得发黑,却仍旧看得出是贴身软甲上的护片。
秦岐整个人都僵住了。
北境军中能穿这种贴身软甲的人并不多。
宋昭便是其中一个。
他常年不爱显露这些东西,可秦岐跟在他身边多年,不可能认不出。那几片甲片一被翻出来,他脸上的血色便像被人一下子抽干了。
“不是……”秦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像是不肯信,又像是已经知道自己无法不信。
“不可能!”他猛地转头看向许文鹤,“你们把他关在这里了?”
这句话一出,四周像被一阵寒风扫过。
所有人都静了。
季柠也在那一瞬间彻底明白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以为旧烽楼里烧的是证据,是那些被封出来还未送走的旧册与药渣。可原来在他们被挡在外头、眼睁睁看着火烧的时候,宋昭也在里面。
他被关在里面,被锁着,被火一点点吞进去。
季柠耳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声、火星声、秦岐的怒吼、属官们压低的惊慌,全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一层水。她只看见废墟里的人又弯下腰,从一片灰烬中捡出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小,被烧得几乎发黑,边缘烤裂,原本系在上头的细绳早已不见,只剩一枚被高温熏得变了色的随身印信。
可上头的纹章仍旧能辨认——镇北将军印。
季柠怔怔看着那枚几乎被烤黑的印信,喉咙像被灰烬塞满,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拦在她面前的属官下意识要伸手,可不知为什么,对上她此刻的眼神,竟没能拦住。季柠一步一步走近那堆被翻出来的遗物。
半焦的血衣,被火燎卷边的甲片,几乎烤黑的随身印信。每一样都像一记闷雷,接连不断地砸在她胸口。砸到最后,连疼都变得迟钝,只剩一种空落落的冷,从心口一直往四肢蔓延。
她蹲下身,伸手去碰那件血衣。
指尖刚触上去,便蹭了一手黑灰。布料已经被烧得发硬,残留的血迹也干成暗褐色。可那一小片没有被彻底烧毁的袖口,仍旧带着她记忆里熟悉的纹路。
季柠胸口猛地一抽。
下一瞬,她再也压不住,双手抱起那件半焦的血衣,整个人跪倒在灰烬前。
“宋昭……”声音出口时,她才发现自己喉咙已经哑得不像话。
秦岐像是被这一声叫醒了,猛地扑上前,却被两名亲兵死死拦住。他眼睛通红,几乎像要滴出血来:“许文鹤!杜衡!你们把他关在这里,你们烧死了他!”
许文鹤脸色终于变了些。
也许是因为事情比他预想中闹得更大,也许是因为宋昭的遗物被当众翻出来,已经不是一句证物失火便能轻轻盖过去。可他仍旧很快压住神色,沉声道:“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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