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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还他清白

第二日一早,北境主城的天色仍旧灰着,风从城墙上一路压下来,把军府门前新挂上的白幡吹得猎猎作响。那几件从旧烽楼火里捡出来的遗物已经被重新封入匣中,连同昨日那道“宋昭谋逆拒押,于火中伏诛”的急报,一并压在许文鹤带回京城的文书最上头。季柠随他们启程时,什么都没说,只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北境军府的方向。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风从眼前掠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回京的路比来时更沉,也更长。

许文鹤的人马并不算快,许文鹤一路神色都很稳,偶尔也会同她说几句“季掌簿辛苦”“回京后还需你配合整理文书”之类的话,姿态拿捏得仍是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季柠便越发觉得恶心。

她这一路很少开口。除了整理随行文书,更多时候只是坐在车里,一页页把那些自己尚且能掌在手里的东西重新理过一遍。那些没被许文鹤他们烧掉、又被她始终贴身带着的,成了她如今唯一敢握在掌心里的底气。景和九年的军册抄页、父亲留下的笔记、鹿鸣坡接粮簿里那一页带飞鹰印记的记录、还有那块刻着三十七个名字的旧木牌,她一样样包得极严,夜里歇宿时甚至不敢离身半步,连睡下都得先伸手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压在自己最贴身的包裹里,心里那口气才肯缓下来一些。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靠什么撑着这一路没倒下去的。

也许是因为事情一件接一件,容不得她停;也许是因为一旦停下来,她便会忍不住想起鹿鸣坡夜里那一阵风,想起火场前那句“宋昭谋逆拒押,于火中伏诛”,想起自己终究还是没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把那一句话当面说出口。她先前总觉得来日还长,总觉得待案子查明、待风波平息,总还有机会。可如今真正坐在回京的车上,她才发现,原来很多时候,人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只是总自欺欺人地觉得,明日会比今日更合适。

半月之后,京城终于到了。

季柠掀起车帘时,先看见的是城门上方那道熟悉的影子。京城的风比北境软一些,连阳光都带着一点春末未散尽的暖。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杂,酒楼旗子在风里一晃一晃,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已经变了。她离京时,这城里还在议论镇北将军如何北返,谁也不知道半月之后,他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来。

她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直接去了凶礼司。

那地方还是老样子,门楣低,院子里总带着一股陈年旧纸、香灰和湿木头混在一处的味。平日里旁人听见凶礼司三个字,多半都要嫌它晦气,可此刻当季柠真正重新踏进这扇门时,心里竟无端生出一点酸意来。她原先总嫌这里阴森、难熬、像一口巨大的棺材,如今隔了这一场北上与旧案、火场和归京,再回头看,竟觉得这里仍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她一进门,里头几个正在理卷宗的同僚便都抬起了头。

先是一静,随后像终于确认真的是她回来了,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常书吏最先开口,眼底竟都有些发红,却还硬撑着摆出那副平日里最爱抱怨的模样:“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还以为北境那些旧档真把你也埋里头了。”说完之后,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吉利,忙呸了两声,改口道,“瞧我这嘴。总之,人回来就好。”

旁边几个旧吏也都跟着问她一路可还平安,主事有没有为难她,北境那边到底如何。那些问话乱七八糟地撞到一处,竟叫季柠一时有些答不上来。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路上压着不去想的那些疲惫、惊惧、委屈和别的什么,在听见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同僚问候时,反倒一下子全浮了上来。

好在周谦很快便从值房那头出来了。

他这些日子显然没少操心,比季柠离京时又憔悴了一圈。凶礼司这位主事大人平日最爱讲规矩、最怕惹事,如今脸上却连那点惯常的挑剔都淡了许多,只皱着眉将众人往旁边挥了挥:“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她才回来,先叫她喘口气。常书吏,把北境那几卷要紧的簿子抱去我屋里。季柠,你跟我来。”

他说完,也不等旁人再多说什么,自己先转身往里走。

季柠跟着他进了内间。屋里还是那一桌一椅、满架旧档,窗下放着她从前常用来誊抄底册的旧笔架。她刚站定,周谦便先重重叹了口气。那一口气叹得极长,像是这半月来压着的许多话和许多没敢往外说的担忧,都在这一叹里先漏出来一点。

“宋昭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说。

这一句一出,屋里便忽然静了。

季柠原本还想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把自己这一趟带回来的东西和所知的事慢慢交待清楚。可周谦这一句“都知道了”,却叫她心口先是一紧,随即又微微松了一点。

“许文鹤他们回京之后,递上去的急报里把话说得很重,说什么‘谋逆拒押,火中伏诛’,恨不得一句话便把人钉死。”周谦皱着眉,说到这里时,声音里分明带了点少见的不平,“可好在北境军府那边先前那次案堂会审的原录,早一步送到了大理寺。大理寺那边审官看案,最重的便是案堂原录与口供先后。那一份原录里,把将军为什么查旧档、为什么封药渣、为什么让你入案堂、为什么补改赵成礼抚恤,都记得很清楚。也正因如此,许文鹤那边后头再递上的那些罪名,便不至于一口全坐实。”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斟酌后头的话该如何同她说。

“大理寺如今虽还未正式结案,可里头许多人都知道,宋昭不可能是那种会造反的人。至少——”周谦苦笑了一下,“至少他若真要反,也不会蠢到带着一个礼部掌簿去翻景和年间的旧账。”

这话说得太像周谦平日里的风格,叫季柠原本压着的那点情绪都被冲散了些。她低低应了一声,随即又忍不住问:“主事大人为何愿意帮我?”

这个问题其实她心里隐约有数。可人有时候偏要问出口,仿佛只有真正听见旁人说出来,心里那点不安和孤独才会真正松动。

周谦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按理说,眼下北境旧案、宋昭谋逆和景和年旧账都卷得这样大,他最该做的便是离得远远的,继续缩在凶礼司这口棺材似的小衙门里,谁问都说一句“我不知情”。可偏偏他此刻看着季柠,眼神里竟也多出一点平日少有的沉意。

“你父亲当年的事,”他终于低低道,“我们这些老人,不是全然什么都没听过。”

这句话一出,季柠心口便微微一震。

周谦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抬手在桌上那本景和旧册上轻轻一按,像是在借这一下把自己也稳一稳。“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小司吏,没资格知道太深的东西。只记得你父亲从北境回来后,脸色一直不好,来凶礼司调过几回旧档,又突然病倒。外头都说是积劳成疾,可衙门里总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季怀川怕是碰着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说这几句时,声音很低,低得像在怕隔墙有耳。

“后来你进礼部、进凶礼司,有些人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愿意照应你,未必只是因为他生前做人细致,也有些人是心里始终觉得,他当年那场病来得不清不楚。可这么多年过去,没人敢真往下查,大家也都装作忘了。如今你从北境回来,又牵着宋昭的案子……我若这时候还只想着把自己摘干净,那也未免太不是人了些。”

这番话说得并不煽情,甚至还带着一点周谦特有的、怕事之人被逼到不得不站出来时才会有的别扭。季柠听着,眼眶竟微微一热。她原以为,自己这一趟回来,最多只能靠那几卷自己拼命护住带回来的旧册和证物,剩下的事都只能咬着牙自己往前闯。可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在礼部和凶礼司里,也并不是没有人记得父亲。

“我手里还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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