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清本想假装没听见,只管跟在人群后闷头往前走,偏偏连溱身姿灵巧,三两步便穿过几人,抬手一拦,生生截住了他的去路。
完了。
他脚步一顿,只得硬着头皮抬眼看向连溱:“……有事?”
连溱眉眼一弯:“还是京城的风水养人啊,杨兄回京之后,风采更胜从前了。”她顿了顿,又道,“不像我,在穷僻之地待久了,说话都没人搭理。”
杨玄清嘴角一抽,他当日嘲讽连溱在穷僻壤待出了模样,这么久了这人也没忘记挖苦回来。
他勉强笑了笑道:“连部郎这说的是哪里话,方才风大,当真没听见你唤我。”
连溱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秋天到了。”随即又感慨道,“自古悲春伤秋,倒是个适合忆往昔的时节。”
杨玄清“嗯嗯”两声,试图拨开她往前走:“那我不打扰你忆往昔了,告辞。”
连溱既叫住了他,又哪会这么轻易放他走。抬手拉住他的衣袖,笑眯眯道:“别急着走啊杨兄,我忆起的往昔里,你可是有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这话一出,周围路过的工部同僚们脚步都不自觉放慢了几分,更有甚者索性驻足一旁,只差没搬张凳子来看戏。
这两人不和已久,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看这架势,说不准在中州时又结了新怨。不过,以往都是杨玄清嘴上不饶人,今日倒是头一回见他这般畏畏缩缩,真是稀奇。
杨玄清瞥见众人有意无意望过的目光,有些恼了,低声道:“你有完没完?”
连溱轻啧一声:“看来杨兄记性不大好啊。”随即转过头,扬声道,“当日我离京前曾偶遇杨兄,与杨兄立下一赌约——”
话未说完,杨玄清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众人正伸长耳朵等着听赌约内容,见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不由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情。
杨玄清一手搭在连溱肩上,一手捂着她的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我记性好着呢。你我二人的赌约,何必要在大家面前说出来,平白惹人笑话。”
连溱“哦”了一声,微微笑道:“我当杨兄忘了呢。”顿了顿,她道,“那杨兄准备何时践约?”
一个与杨玄清平日关系不错的屯田司郎中凑上前来,贱兮兮道:“连兄,什么赌约?说来听听。”
杨玄清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去去去,一边去。”
若是让工部那帮人知道他赌输了,赌注还是作女子打扮绕城一圈,他往后还如何在部里立足?倒不如寻根麻绳吊死来得干净。
他抬眸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僚,随即半拖半拽带着连溱往前走,硬邦邦道:“走,今日我请你吃饭。”
连溱也不挣扎,由着他拽,笑眯眯道:“杨兄慢些走,仔细脚下。”
身后有人起哄道:“吃饭带我一个啊!”
紧接着便是一阵嘻嘻哈哈的哄笑,杨玄清脚步一滞,拽着连溱走得越发快了。
待到了无人处,他才停下来,连换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他望着连溱道:“那日之事……”他面色变换了几息,才道,“我给你赔个不是,再赔你银子,往后不再针对你。赌约之事,就此揭过,不准再提,如何?”
连溱勾了勾唇角:“不如何。”
杨玄清:“……”
连溱叹了口气:“本以为杨兄虽然金玉其外、不学无术,好歹是个言出必行之人,不曾想……”她接连叹了两口气,“竟还是个轻诺寡信的,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杨玄清听得脸直抽抽,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他也不想做那言而无信之人,可作女子装扮绕城一圈,这哪个男人能答应?!恨只恨当初把话说得太满,如今反倒自己没了退路。
连溱这小子这么记仇,他若是想赖过去,说不准这人转头便大肆宣扬,闹得全城皆知,那才真是完了。得想个法子……
思及此,他心一横,咬牙道:“……当日立下的赌约,我说到做到。”
连溱眉梢一挑:“哦?”
杨玄清此人虽嘴毒了些,讨人嫌了些,可在中州时到底出力帮过她。今日碰见,本只想用此事调侃逗弄一番,过一过嘴瘾,毕竟作女子装扮绕城一圈这种事情,想来杨玄清死也不可能应下。
他能说出“说到做到”四个字,倒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杨玄清望着她道:“明日戌时入夜,护城河安澜渡口来见。”
连溱微微蹙了蹙眉:“渡口?”
杨玄清面上竟还透出几分自得:“当日说绕城一圈,可没说是步行还是驾车。那我坐船也使得,不算违约。”
不消说步行,便是驾车,也难保不被人在路上拦下认出。可行船便不同了,临近中秋,夜夜有游船笙箫往来,混入其中绕城一遭,根本无人起疑。
连溱险些按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她以拳掩口轻咳了两声,道:“杨兄果真是守信之人,在下佩服。”
“不过,”杨玄清压低声音道,“明日之后,此事就此了结,你不许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连溱欣然点头:“那是自然。”
这些日子因着种种事务忙得焦头烂额,杨玄清来这一手倒是给她添了些乐子,便当是放松心情了。只是……与女装杨玄清携手游船,光是想想便觉得十分诡异。
……
在陈桥接的那道圣旨虽命她入京述职、以备旌赏,可进京之后,她非但没能见着皇帝,连题本递上去两日也杳无音信。故而次日她仍照常去工部当值,一整日下来,满脑子尽是工图、工料、帐银之类,下值出门时已有些头晕眼花。
直到有同僚凑上来打听昨日与杨玄清提到的赌约,她才猛然想起,今晚还得去安澜渡口赴约。好险,差点便放了杨玄清的鸽子。
她回府换了身常服,便直奔安澜渡口而去。只是刚走出不过半里地,便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连溱抬眼一看,一人身形挺拔修长,黑绸似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纵使眼覆白绸,也能窥见眉眼间三分笑意。在他半步之后,跟着一个神情漫不经心的青年,两人皆是极贵气俊朗的长相,站在一处颇为养眼。
正是赵询和赵珩。
她率先开口道:“殿下?”
赵珩瞥了她一眼:“深更半夜,孤身一人急匆匆的,是要往哪去啊?”
连溱听得无语,这一句话里愣是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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