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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第 133 章

沈玄苏忍不住笑起来,原本在雪中被吹得苍白的脸颊红润如赪玉,眉目口齿,般般入画,他也不恼,说:“唔……朕当是什么东西,抱歉,有辱斯文。”

婵鸢松了拧他胳膊的手,这力气足够把他的皮肤拧到青紫,他竟也忍着,不吭声,肃肃如松地站着,婵鸢心里便舒坦了不少。

沈玄苏身有隐疾多年,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早就习惯了被折磨,痛楚于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这种程度的痛,他是绝不会出声叫的。

她偏喜欢他这一点隐忍,否则,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沈玄苏抬袖,手拂去了她发间的雪籽,假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吻住她双唇。奶茶的香气新鲜湿润,他的手也紧跟着圈住她的腰后,轻轻按揉酸痛之处,仿佛他也知道,她于昨夜的春事中是哪处最痛,而腰是他唯一能在日光底下大方宽慰她的地方。

而旁处早已在清晨,她未清醒时抚慰过了。

她对他的恨,似乎只有在夜半无人时分,才能消减一些。

婵鸢不客气地撩开他的袖子,看到了他胳膊上已经晕开一圈浅浅的青红瘀痕,冷脸又把袖子放下,对他的伤处视若无睹。

他活该的。

他吻过后便满足了,瞧着她冷冰冰的眉眼,软了声说:“巫医村寨在丹霞山东去三十里,营门口有备好的牛车、马车和轿子,你想坐哪一种?”

婵鸢垂眸看向脚下深深陷进积雪里的靴底,踩了踩,淡淡道:“丹霞山崎岖多弯,坐牛车难免颠簸摇晃,轿子太过招摇,路上难保不会有余孽流寇打劫。马车轮硬,山道碎石多,容易打滑翻侧……我看,都不好,但若是我能扮上男子装束,便安全不少。”

沈玄苏倏然抬起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低垂的容颜抬起,她生得华艳妩媚,从眉峰,到眼眸,没有半点男子气,他再三打量,诧异问道:“你要改扮男装,随朕同往丹霞山?”

婵鸢眉峰微蹙,微微偏头想要挣脱他的桎梏:“陛下不必小觑人。我年少未出阁时,常束发,着青衫,独自离府远游,男装于我而言,早已熟稔,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打扮,就是个子矮了点,但一般人分辨不出。”

沈玄苏仿若未闻她所言,心不在焉。指腹缓缓上移,一下下轻拨她耳畔垂落的珠玉耳珰,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缱绻,“皇后容色皎皎,风骨嫣然,眉眼间皆是女儿的柔情,半点无少年郎的疏朗英气。这般绝色皮囊,纵使束发束衫,亦如明珠蒙尘,掩不住分毫芳华,反倒惹人注目,极易被人识破真身。前路山野荒僻,隐患难测,朕放心不下,你便以女儿身示人,朕自然能护得住你。”

婵鸢太了解他的脾气,他这是在疑心她不信任他了。

就是不信任,又怎么了?

以他当年逼着全云京人不敢娶她的手段来看,她若是不能在权力上与他制衡,他早就把她关起来不许跨出宫门一步了!论起他对她强取豪夺的意愿,毫不逊色于京中那些远近闻名的公子哥儿,先前不过是顾忌着做太子的名声、如今又顾忌着做皇帝的名声,不敢对她做什么罢了,否则,这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儿想要什么得不到?还不要了她半条命出去!

这么一想,她不信任他,不是天经地义吗?

婵鸢执拗地说:“你那些真真假假的话,令我信不过你,我这样解释,你总能听懂了吧?你不让我扮上,我也要扮上,这是为我自己考虑,乱世行路,稳妥为先,你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要我刻意收敛神态举止,便可遮掩住了,你不要再多事。”

“……”沈玄苏瞧着她,欲言又止。

他如何不知她言之有理?丹霞山道险峻,巫医村寨避世多疑,隐匿身形确是上策,可他私心里,那是万般不愿。

他不愿让她敛去一身风华,屈身扮作凡俗少年,更不愿世人窥见半分她的模样,哪怕是伪装的模样。

她的风华,该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景致,不该藏于粗布青衫,被旁人窥伺。

绵长的沉默过后,他终是缓缓松了手:“罢了。你执意如此,朕阻之无益。”

婵鸢知道他只是暂时的妥协而已,瞧那眼睛里早已覆上一层阴翳,估计已是满心不痛快,却因昨日的争吵,暂时没有违逆她的心意。

“多谢陛下宽容大度,我去换衣服。”婵鸢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利落转身,回帐换装。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她便改扮完毕,一头青丝尽数高束,以素色发带牢牢缚紧成马尾,也换掉了裙钗罗裳,换上一身劲装青衫。

婵鸢推门便出,这也是她的设计。

既然是男子,那么举止理应当疏狂恣意一些,不必拘着礼数,她心里竟快活极了。

婵鸢随意拍了拍衣衫褶皱,全然一副洒脱模样,她笑着问蓝峥:“我这一身如何?够不够潇洒?”

蓝峥早就看直了眼,“主子,可真是做男子、做女子,都绝代风华!”

婵鸢哈哈一笑,爽朗道:“就你会说,下个月工钱多发二两!”

蓝峥如同得了天大恩赐。

沈玄苏立在风雪之中,静静望着她,方才隐忍压下的不悦,一点点聚拢在漆黑的凤眸里,危险的寒意缓缓凝聚,层层叠叠压满眼底。

他偏爱她慵懒娇柔、爱恨分明的模样,偏爱她在他面前嗔怒撒娇、恣意任性的模样,偏爱她独独展露于他的女儿情态……

可此刻,她为了掩人耳目,硬生生扮上男装,与他疏离界限,泾渭分明,这刻意的生分,比冬日寒风更寒人。

他道:“仍是国色天香。”意味不明。

婵鸢不说话了,怕再说两句,就要被他骗了。

婵鸢确认装束无误,转身便走到帐边暖炉旁,炉子上备着用来御寒的烈酒,她取过酒壶,直接揭开塞子,仰头饮下两口烈醇酒水。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间,烧得她四肢百骸渐渐回暖,也压下了心底那点与他纠缠的纷乱心绪。

“好酒!”

她将酒壶搁回案上,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沈玄苏,知道他憋着一股气,就又变得清淡疏离起来:“陛下,入山之后,你我便是陌路相识的随行之人,切不可流露半分亲昵,万万不可暴露你我君臣之间干系,记住了,咱们只是普通朋友,而且这里是村寨,山野之人多疑,身份一旦败露,节外生枝就不好了。”

此言落地的瞬间,沈玄苏周身的寒气凛冽数分。

原来她改扮男装,不仅仅是为了行路安全,更是为了划清界限。

“好啊。”沈玄苏淡淡道。

婵鸢瞧着他手指一抖,经脉微隆,似乎是怒极,但脸上表情还是温和带笑的。

婵鸢觉得自己惹不起他,还是躲得起的,正好穿着这身男装,欺负欺负他,叫他也体验一次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别耽误时间了,骑马出发吧。”

婵鸢望向东边层叠隐在风雪里的丹霞山轮廓,远山朦朦胧胧,灰红的山岩被大雪半掩。

她说:“只我和陛下,骑两匹骏马,在前面轻装简从,蓝峥你带着人跟在后头,人多声势浩大,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地图上画了,那巫医村寨藏在山坳之中,本就避世,若是大队人马前去,怕是村寨之人会闭门不肯相见。”

其实婵鸢是担心的是,沈玄苏身体孱弱,昨天又耗损不少,情志受损,待会儿在酷寒风雪之中,又要策马长途奔袭,于他身子着实是负担。

但她很想折磨他一番,很想很想。

就当是为自己报仇吧,这总是耍心机算计她的人,就该吃些苦头。

沈玄苏没有反驳的意思,雪粒落在他长长的眼睫上,脸被吹红了,他沉默着戴上兜帽,上马,看那架势是要等婵鸢一起出发。

婵鸢上马先行。

一路荒无人烟,一行人策马行至丹霞山脚,风雪愈烈,山路果然崎岖难行。

直到又走出三里地,才见了炊烟与人迹。婵鸢勒住缰绳,回望沈玄苏,他面色苍白,兜帽下只露出下颌,显然在怕冷,在硬撑。

墨狐皮的大氅也护不住他的寒冷,他身子早就千疮百孔了,唯有那一张脸还无瑕昳丽,婵鸢心里到底还是有一点不忍,但一想到他待她是有多么欺瞒过分,那点心软便又被她按下去。

“前头有个茶肆,先去歇脚。”她声音放粗了些,跳下马,率先走过去。

那茶肆有些古朴,灶上煮着茶汤,里头坐着几个脚夫模样的灰脸汉子,见来了人,纷纷抬眼打量。

婵鸢大步跨进去,随手解下腰间水囊往桌上一拍:“店家,上热茶!”

她这一拍,那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目光闪烁,似乎是在盘算什么。沈玄苏随后进来,坐在她身侧,拂开袖子皱眉看座位,似乎是长凳上嫌厚腻的油层污垢,婵鸢见状,作弄他的心思有了,想吆喝他:过来给爷捶捶肩!

不过,见他这一身奢华无度,怎么看都不像能伺候人的。得,还是她站起来给他捏肩捶腿比较合适。

然而,沈玄苏解了系带,将大氅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徐徐走到她身后站着,修长的手指搭上她肩头,凤眸微眯,道:“奴幸得主子怜爱,现下已经不冷了。主子骑马半日,又顶着风雪,怕是身子不舒坦,要不要松松筋骨?”

婵鸢眉梢一挑,“哦?若你不嫌此处伺候爷委屈,那便来吧。”

“不委屈。”沈玄苏那一双手玉一样秀丽,又纤长柔韧,按揉着她的肩,婵鸢忍不住抻开了脖筋,舒服得直闭眼。

过了阵,那股疲惫消失了,她忍不住翘起嘴角,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又嫌烫,随手推开,故意拍他手背,“行了行了,手劲儿太大,爷的骨头都要被你按散了。这茶暖和,你先歇会,喝了吧。”

“是,主子。”沈玄苏也不嫌弃,松了手,就着她的碗抿了一口,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脸上,那眼神意味深长,像是要把她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伺机报复她。

这蛇一般的目光,蓝峥都看出了不对劲。

“主子,这茶粗劣,您……”

蓝峥刚开口,被婵鸢一个眼色止住:“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讲究?赶紧吃,吃完了好赶路。”

那几个汉子中一个络腮胡的凑过来搭话:“小公子这是要往哪儿去?前头丹霞山近日可不太平,有官兵封了路。”

婵鸢早就猜到他们守在此处不是寻常,她浅浅尝了点小菜,漫不经心地问:“官兵?正好,爷就是去寻他们的,不知是哪位将军麾下?”

此人那双眸子冷厉明亮,掩不住的锋芒,哪像穷乡僻壤的穷苦人?倒像是惹不起的贵人。络腮胡有些警觉:“你们不是此地的人吧?听说是云京来的,拿着圣旨要收粮食税、土地税,可各家的粮仓早被万俟将军以各种理由收走了,全部的粮食都到了咱们镇上的富户手上,他们囤着粮不肯放,饿死了不少人,大伙儿商议着要去抢。要不,你跟我们结伴而行,咱们也去抢粮食?”

婵鸢和沈玄苏同时变了脸色。

万俟衍败亡之后,原本的官仓早已被搜刮一空,余下的粮米尽数落进本地富绅手中,这些人见朝廷政令未及边陲,便趁机囤积居奇,坐地起价。假传圣旨之人,想必便是和这些富绅勾连一处,借着皇家名义,盘剥百姓。

不知道沈玄苏是为的什么,婵鸢就是觉得有荒谬,“黄袍?圣旨?好一位青禁客,什么人都敢冒充?看来咱们陛下这皇位,坐得也不怎么安稳,是个人就敢冒充,这不把脑袋砍下来,如何昭示天威?”

沈玄苏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寒光凛冽,望着她道:“主意不错。”

婵鸢估计他也快气死了,心里舒坦了,大方站起来,从腰兜里摸出一把茶钱丢在桌上,朝络腮胡拱手:“多谢大哥提点,我等这就去看看,至于同行一事,便罢了,我这伙人身子不好,别耽搁了你们抢粮食。”

那几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嘟囔了几句,又聚回去喝酒了。

出了茶肆,婵鸢翻身上马,看向沈玄苏,淡淡道:“看来有人替陛下提前到了丹霞山,又是圣旨又是收税,只怕是收粮充作军用。沈瓒拿下了凉州军,根基不稳,要稳住麾下将士,便必须要有粮草,可哪有那么多粮食够分?粮饷转运关山万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若不能就地筹粮,军心极易溃散,这粮食税,土地税,全是借伪诏,已是滔天大罪。”

他凤眸望向坞堡,寒光隐隐,“那些乡绅,明知是伪诏,却依旧俯首顺从,无非是想借这一层名义,把百姓的粮食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百姓活不下去,便要铤而走险,方才那络腮胡所说的聚众抢粮,绝非虚言,一旦饥民暴乱,丹霞山周遭便会生灵涂炭。”

婵鸢闻言,眉头紧蹙:“乱世之中,敌兵固然可怕,饿到绝境的黎民更可怕。百姓本就流离失所,再被伪诏压榨,富绅闭仓,若是闹起事来,边疆大乱。”

婵鸢扬了扬马鞭,风雪吹得她束起的马尾微微晃动,一身男装,少年英气毕现,“可若是坐视不管,饥民揭竿,到时候巫医村寨避世,也难免被战火波及。”

沈玄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你打算如何?”

婵鸢果决道:“先去坞堡看一看。那假传圣旨之人,还有囤积粮食的富绅,不能放任,只是眼下我们不宜亮明身份。你我仍是过路的行商,先探明虚实。”

“好,”沈玄苏收拢着缰绳:“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两人策马疾行,晌午时分便到了坞堡。

镇口有兵丁把守,婵鸢亮了牌子,对方迟疑地看了看她,最终还是放行。

镇中空地上搭了个高台,台上站着一个穿明黄袍服的人,背对着他们,正举着一卷明黄绢帛,高声宣读。

四周百姓跪了一地,山呼:“皇爷万岁万万岁!”

婵鸢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暗自心惊。

她道:“陛下,您说,咱们是现在上去揭穿他,还是先看看戏?”

沈玄苏侧目看她,她男装束发,眉眼间那股子狡黠却藏不住,他忽然伸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掐,婵鸢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忍住,恼怒地瞪他:“做什么?”

“先看戏。”沈玄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策马向前:“不急。”

镇上粮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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