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自始至终没有想要叶亭去死。
这件事他心底看得清清楚楚,陆观澜布下死局,就是要逼着叶亭走上绝路,同时拿婵鸢的软肋做刀刃,一石二鸟折磨他们两个人。
他也早已暗中派了暗卫动身赶去刑部,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消息一传回御书房,小六子吓得面如土色,生怕他要吃人,但沈玄苏只是砸了博山炉,让他退下,丢下手里的狼毫笔杆,明黄诏纸上就晕开一团朱红的渍,像是血将圣旨染红,他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血腥味儿,但窗外只有红梅的颜色与血一样鲜红。
推翻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本,沈玄苏仰头闭目,冷静片刻,方才把拟好的诏书给小六子宣读,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里萧栗,冷风一阵阵卷着梅花瓣,寒冷冽冽,却吹不展他一对远山愁黛。
他不想叶亭死。
于公,仗打了这么久,西凉王做得够格,手握边塞人心,若是能够活下来,便可带着西凉归顺,免去日后无数的祸端。
于私,他清楚叶亭是婵鸢的故人,两世都珍惜的故人。一旦叶亭殒命,婵鸢必会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这份伤痛也势必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生生世世再难抹平,因为他们再也没有第三世可以相逢了。
这道沟壑注定会留在她心里,成为伤疤,不可愈合。但沈玄苏实在是了解她,她再心痛,再自责,也绝不会依偎在他怀中。
她只会用余生怀念叶亭,从此沉默地,为他生死相思……
婵鸢是个有情之人,她几乎从不做后悔之事,醒时醉时,也从来都镇定,可事情还是走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
她雷霆震怒的消息如狂风一般席卷整座皇都,杀戮来得太快,太猛,全无预兆,晋王的残余势力还没来得及偷偷联络同党,屠伐的刀刃已经落到头颈之上。
他们本来还打算借着晋王刚死的空隙徐徐图之,待朝野上下消化掉晋王倒台带来的动荡,再寻机会,抛出下一个阴谋,可婵鸢这一场不计后果的暴怒,打得所有潜伏在暗处的人措手不及。
沈玄苏并不乐见以杀戮来肃清朝堂,可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一半在为叶亭的逝去而惋惜,一半在心疼被巨大悲恨裹挟着的婵鸢。
她如今所有的雷霆锋芒,都是心口淌着血硬撑出来的外壳,这一场快意的清扫搅动风云,代价是剜去她心上一块血肉。
他可以借着这阵动荡去追查幕后黑手,可他又该怎么去抚平她心底那一道伤?
沈玄苏只能下旨,命刑部尚书张庭云重勘案卷,为叶亭平反昭雪,将那诏书上白纸黑字,言明叶亭以身死明志,忠心可鉴。
消息传至西凉,三日后,德坦吉布率领西凉文武上表归顺,自此,大瀛国土再次扩张,再结同盟之好,美誉一时间不胫而走,天下皆知。
德坦吉布一走,陆观澜一身侍读学士的绯色官袍,跪在丹墀之下请罪。
婵鸢端坐凤座,当着百官面,道了一句饶恕。
她知道陆观澜在逼她。
她不想再忍他。
待到散朝,再无朝臣耳目,婵鸢扬手便一掌挥在他面上,接二连三,拳落如雨。
她胸中的悲愤、痛失故人的恨意全部化作拳头砸在陆观澜身上,她用尽了力气,打得他唇角破裂,额角青肿,陆观澜不躲也不闪,她却哭得昏天黑地,只恨不能撕裂眼前巧舌如簧之人的嘴。
陆观澜反而是在笑,她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他并不怨恨她,被她一巴掌扇到撞在桌角后,他更是反扑回去,长臂疾伸,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霸道执拗,狠狠将她拽至自己身前:“娘娘心中这口恶气能撒在臣身上,臣甘愿承受。”
两人身躯几乎相贴,距离近得窒息,婵鸢望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刺骨恶心,恨意更深。
陆观澜额角的血迹未干,狭长的眼眸却滚烫明亮着,低声道:“娘娘,叶亭死了,他不在你身边又怎样?你还有我啊!娘娘,你恨我吧,你无论打我、骂我、辱我、罚我,都没关系,只要娘娘能舒心,臣万死不辞。”
婵鸢腕骨被他攥得生疼,眼底猩红一片,咬牙切齿道:“别假惺惺了,你是个虚伪的鬼!你在以我的痛苦为乐,以我的恨意为荣!世人作恶,皆为利、为权、为前程,唯独你陆观澜,踩着叶亭的尸骨往上爬,到头来竟还摆出一副甘愿受罚的姿态?虚伪!恶心!你实在是令我作呕!”
她挣扎着狠狠甩手,泪水在眼眶打转,却硬生生逼回去,道:“陆观澜,你不配让我原谅你,是你构陷忠良,是你逼死叶亭,是你亲手布下天罗地网,逼他万箭穿心,身首异处!你害死我世间唯一的故友,你手上沾满他的血,你装什么温顺?我恨你!我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骨、让你血债血偿!”
陆观澜听着她字字诛心的怒骂,脸上笑意非但未减,反倒愈发深沉,他收紧手臂,将她禁锢在身前,不让她退后半分,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含泪含恨的眉眼,低声呢喃:“臣知道……臣都知道,娘娘恨我最好。恨,便是记得。比起娘娘冷眼视我、无视我、彻底忘了我,臣宁愿娘娘生生世世,刻骨恨我。”
婵鸢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还要再打,却被他早早预判,扣住双腕,婵鸢剧烈喘息,胸膛起伏,推开他,转身大步离开。
此人不死,叶亭英灵难安。
此人不死,她昼夜难宁!
接下来要做的,是将叶亭送往麒麟山。
婵鸢一手操办。
漫山青草之间,无字碑静静伫立,碑身光洁,不刻一字。
她答应过他的,不留千字文,只留无字碑。
山风轻拂,婵鸢孤身立在碑前,白衣被山间长风吹得翻飞。
周遭万籁寂静,唯有风声簌簌,像是故人低低的叹息。
她单膝跪下来,缓缓抬起手,轻柔地抚过冰凉的石面,眼泪又流下来。
连日强忍的悲恸在此刻彻底决堤,她不用维持皇后的体面,山风漫漫,青草摇曳,空山寂寂,唯她一人,为他泪流满面。
她难以想象亲爱的叶亭就安睡在这里。
先帝丧礼在即,可云京上方依然笼罩着乌云,不日她又要与帝王大婚,这一切真的快要把她压垮了,如今她威临朝野,百官畏她,世人惧她,她本可以送叶亭一个高枕无忧,可她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叶亭就走了,而她真的得到了权力吗?
也许沈玄苏说的对,他们都被权力裹挟着,步步维艰,却失去了狼狈的权力。
她到现在都难以想象,那个年少时陪她嬉闹的叶亭,替她挡尽风雨的叶亭,在乱世之中卧底的叶亭,事事护她周全的叶亭,临死之前还在替她谋划前程、铺平后路、只求她岁岁安稳的阿亭……真的就这样安睡在了这片青山之下。
从此人间再无西凉王,再无陪她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的少年郎,他这一生忠于家国,忠于道义,唯独亏欠自己。
以命证忠,以一身惨烈换她一世清白,换西凉万里安宁。
“阿亭……”
她对着空空荡荡的无字碑,声音轻得被风声吞没,哽咽破碎。
“我来看你了。”
“我听你的话,不刻一字,不留一文,不让世人评你的功过,不让史官之笔污你的忠魂,无字碑不语,青山不负人……”
“可我好想你啊……一想到往后余生,风花雪月,山河万里,再无一个你陪伴,就觉得好难过……”
身后脚步声渐近,婵鸢回头,看见母亲和雨盈也来祭拜叶亭,她们提着香烛纸钱,来到她身旁。
山野风凉,二人素衣素雅,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哀戚,想来是特意赶来,祭拜这片青山之下长眠的少年。
积攒多日的冷静在母亲面前瞬间崩塌殆尽。
婵鸢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扑进母亲温暖的怀里,埋首肩头,放声嚎啕。
宋莲心轻轻环住女儿单薄颤抖的脊背,掌心一下下温柔抚着她的后背,极尽温柔地安抚,眼底满是心疼与酸涩。
一旁的雨盈红了眼眶,鼻尖发酸,静静立在一旁,抬手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望着无字碑,望着痛哭失态的婵鸢,满心怅然惋惜。
待婵鸢哭声稍缓,宋莲心才道:“女儿,往后叶亭不在你身边了。这深宫朝堂,人人各怀心思,尔虞我诈,步步算计,没有半分真心。你再也没有这般贴心的人了,娘放心不下你,把雨盈留在宫里陪着你吧。宫里若是有人构陷你,为难你,雨盈机敏,定然第一时间跑出宫来寻我。”
婵鸢不愿意雨盈留下,再重蹈前世覆辙,她拒绝了:“娘,不要,我只是害怕,怕留在我身边的人,最后都会落得和阿亭一样的下场,我不能再连累雨盈,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出事。”
雨盈怔怔看着她通红含泪的眼眸,上前一步哽咽道:“小姐,我不怕的,我想陪着你。”
“我怕,你千万不能有事,你对我而言也很重要。”婵鸢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你乖乖的,留在母亲身边照顾她,我会让蛇使入宫陪我,她至少有武功傍身,不会有危险,你若是留在宫里,只怕……骨头都不剩。”
青山无言,碑石冰凉。
她已经失去了她的少年,再也承受不起一点点别离,一点点辜负。
宋莲心望着女儿满目疮痍的模样,心头大恸,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默然红了眼眶,再难言语。
风卷青草,呜咽作响,像是替她诉尽这两世悲欢,半生遗憾。
从麒麟山下来,紧接着是先帝大丧。
沈玄苏离京前将先帝遗体留在养元殿,如今起灵,沈玄苏扶灵执绋,走在灵柩之前,步行送葬,婵鸢随在他身后,一同送葬。
宗室及文武百官随行,沿路百姓回避,百姓伏地哭拜,出京沿途,路祭祭坛绵延,百官沿路祭拜,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绵延数里,素白丧幡随风翻卷。
帝陵神道旁,新铸的晋王铁像反剪双手,长跪于陵前,永世向先帝请罪。
灵柩抵达皇陵地宫门口,祭祀仪式举行,长孙皇后一身素色丧服,立在陵下,面上带着哀戚,看向沈玄苏的目光却不见母子间的温情,就连婵鸢都看得出那其中的疏离淡漠,但她完全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沈玄苏应当是她余生唯一的依靠了,不是吗?
梓宫送入地宫,安放于地宫正位,一众宗室王公、元老亲臣依次上前,躬身肃穆,亲手将御赐陪葬礼器、先帝生前珍爱之物一一陈列整齐,
器物规整,玉椀生凉,尽是人臣最后一程相送的敬挽,哭声沉沉,漫过山陵殿宇。
待器物尽数归位,陵官一声长喝,地宫石门合拢落锁,隔绝阴阳,断尽尘世喧嚣。
那层层封土覆上陵丘,夯土压实,一代先帝,归于山河永寂。
沈玄苏一身孝服,身姿挺拔清冷,眉眼间覆着沉沉哀色,率文武百官移驾太庙,行最后安神大礼。
香烟袅袅,烛火摇曳,太庙庄严肃穆,列代先祖神主牌位依次陈列,肃穆森然。
礼官执礼唱喏,引先帝崭新神主入殿,缓步送至太庙正位次位,归定安放,行点主、安神、奉祀大礼。
百官齐齐跪拜,三叩九拜,山呼礼赞,自午后行至暮晚,终是礼成。
长孙皇后随轿子离去,她的侍女扶着她,她身形似乎微微发颤,像是哀恸过度,腿脚发软。
侍女放轻了力道,低声劝道:“太后娘娘,慢些走,仔细脚下。”
长孙皇后路过沈玄苏身侧不远处的时候,脚步也没有停顿半息,就连眼皮都未曾撩起去看一眼自己的亲生儿子,她踏上凤轿的踏凳,弯腰钻进轿帘之内,外边轿夫应声起杠,凤轿顺着长道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尽头。
沈玄苏目光淡淡地追着那顶走远的轿子,面上看不出喜怒,手却在宽大孝袖的里面攥紧了。
婵鸢察觉到了他手臂的僵硬,觉得他心里一定藏着事,待二人同乘一辆龙辇,她才问他:“你与母后之间,到底是为何这般生分?我觉得从前她就不是很关照你,你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吗?就算你做过质子,她也不至于讨厌你吧?”
沈玄苏听着她的问,倚着车壁,眸光落向晃动的帘影,淡淡道:“父皇最初是很爱母后的,直到吕贵妃入宫,她灵动洒脱,不似母后事事恪守礼教,拘着嫡后的架子,父皇一下子便移了心神,往后日日流连于吕贵妃的寝宫,恩宠如潮水来,又如潮水退去,他不再关爱母后,我做质子后,他看见母后便愧疚,久而久之,母后心气难平,她开始争,开始闹,可越是纠缠,父皇便越是厌烦,越发躲着她,爱意一点点磨干净了,剩下的只有敷衍和回避。父皇再也不肯踏足她的寝宫,母后恨父皇薄情,恨吕贵妃夺走一切,可她不敢去怨恨九五之尊,也动不了盛宠正浓的吕贵妃。于是这一腔无处倾泻的郁结,兜兜转转,最后落回了我的身上。
在她的角度,若不是我这个嫡子去做了质子,父皇便不会生出这份愧疚,不会只用赏赐来搪塞她,她困在了一个扭曲的死结之中,直到睿王谋反,我救出他们,那是我时隔多年再次看到他们同坐在我面前,那之后,父皇又是一病不起。”
沈玄苏凄然地望着她,一身素孝白衣,墨发拆开了,仅用一根素玉簪固定挽发,他道:“世人都以为,母后靠我坐稳太后尊荣,一生安稳无忧。可鸢儿,我从小到大,从未得过她半分真心疼爱。”
婵鸢看着他这幅模样,也觉得心疼,“世间母子大抵是舐犊情深,可你与母后之间怎么看都别扭,原来一切的根源,始于一场凋零的情爱。母后既是一场情伤的受害者,又将这份伤痛变成利刃,扎向了自己的亲生孩儿。”
沈玄苏眸光放空,坠入遥远的记忆,“我幼时开蒙读书,她不许我读书出声,不许我伏案换气,但凡有半点动静,便是斥责,说我扰她清宁,心性浮躁难堪大任。别家孩童读书嬉戏,承欢母侧,我却自幼便活在她的严苛桎梏里,没有伴读敢靠近我,包括当年同窗的慕容棣、陆观澜、景飞焰。”
“同样的课业,旁人抄写一遍便可交差,唯独我,必须工整誊写两份,字字无瑕,一笔错漏,便是整夜罚站,滴水不进,粒米不食。胡首辅御前讲学归来,夜深人静,旁人早已安睡,我却要立在她殿中,一字不差复述全天经义国策,稍有卡顿,便是掌掴责罚。”
婵鸢心里头一揪,怔怔望着他,“为什么呀?她凭什么这么对待你?你怎么都不知道反抗的,你平日里不是很有主意吗?”
沈玄苏苦笑,继续缓缓道来,“我年少时,不似如今这般放肆,到底还是小。她不喜我半分任性,不许我有孩童模样,我就学着规规矩矩。因为用膳之时,稍有不慎洒落饭粒,她便会亲手掀翻我的膳桌,砸碎碗筷,命我跪地自省整夜,零用钱银全部克扣,衣食住行,再无体恤。”
“我幼时贪玩,被宫中内侍恶意追打,我慌不择路失足落入太液池,深秋寒水刺骨,我高烧昏迷,夜夜梦魇缠身,卧榻之上反复呓语认错,只求她垂怜。可她至始至终,未曾来看我一眼。”
他微微垂眸,长睫遮去眼底的冷漠:“她是我生身之母,生我养我,却从未体贴过我。我知道,我是她的棋子,是她固宠的筹码,是她宣泄怨怼的容器,唯独不是她的孩儿。我每一次见到弟弟们在母妃身旁嬉笑打闹,都觉得好羡慕,那样刺眼,令我心生嫉妒。”
沈玄苏抬眸看向她,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茫然,“我不知母子温情是何模样,从小到大,我学会的只有顺从、隐忍、周全、杀伐。今日见她太庙哀哭,我忽然心生惶恐,我这一生,步步踩在刀尖之上,日日活在权谋算计之中,这辈子就算是侥幸活下来了,到老会不会也落得这般孤身一人,无亲无伴的下场?”
婵鸢鼻尖一酸,“你别胡说八道了,怎么看了一场旁人的悲苦,就忙着往自己头上套宿命了?难不成在你眼里,自己这般容易走别人的老路?莫要长他人的愁,灭自己的志气,我不是还在吗?”
沈玄苏却摇头,手覆住她的手背,温声说:“方才在太庙之中,我便在想,若是你倦了深宫诡谲,厌了朝堂风雨,我可以放你走。对外只说你远赴名山,为国祈福,终身清修,我保证无人敢议。”
婵鸢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掌心,目光澄澈而执拗:“我不走,沈玄苏,我要嫁给你。”
沈玄苏被她猝不及防的一下说得微怔,那一点盘旋在心间的悲伤惧怕,像是被这干脆的一句诺言给打散了。
他愣着,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眨了眨,茫然地望着她:“你……你当真还想嫁给我吗?”
婵鸢摸了摸他的长发,柔声道:“当然了,不嫁给你,我嫁给谁去?往后不管有什么破烂事,我都陪你一同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绝对不会言而无信的。”
沈玄苏的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那悬在心尖迟迟放不下的疑虑,被这番直白又干脆的答复轻轻撼动。
他望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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