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在古镇的第一个早晨,是在潺潺流水声中醒来的。
窗外的天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灰白色。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水声不远不近,像是有人在河岸边缓慢地翻着书页。他想起昨晚入睡前听到的那种持续的低响,现在看来是河水在夜间流过石阶时形成的声音,白天被人声和脚步声盖住了,到了夜晚才重新浮现出来。
他起床洗漱之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院子不大,青石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这里的气温,明显比上海要低一些。九月中旬的皖南,早晨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空气清冽而潮湿,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屋檐的方向传来,短促而清晰,穿透了空气中的湿润层。
黄琪留在上海有事,只有小周和沈默住在隔壁的房间。两人也已经醒了,在给秦朗准备早餐。吃过简单的早餐之后,秦朗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石板路在晨光中微微泛着湿润的光。古镇还没有完全醒来,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居民坐在门口择菜,或者扛着农具从巷口经过。他走过一座石桥时放慢了脚步,站在桥中央看了一会儿水面——河水是青绿色的,很清澈,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在缓慢的流动中打着转。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没有特别想什么,只是感受着这个清晨的流速和光线变化。
上午八点半,秦朗准时到达剧组在古镇租用的一处老宅。这座宅院比秦朗住的地方更大一些,格局也更完整,前厅、正堂、东西厢房依次排列,穿过一道月洞门后还有一处后院,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在花期,满院都是浓郁而清甜的桂花香。
定妆照的拍摄地点设在前厅。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布置好了设备——一面深灰色的背景布垂在木质的屏风前,几组灯光在四周架好,旁边是一排挂好的戏服和几张小桌上摆放的妆发用品。
造型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女老师,姓陈,在古装造型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她看到秦朗走进来,先让他坐下,然后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面部轮廓和骨骼结构,便开始动手梳理发型。古装造型需要先把头发全部向后梳,再用发网固定,然后逐层加上发髻和冠帽。秦朗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些细密的发丝被一根一根地拢起来,再被固定在头顶,皮肤上能感觉到轻微的拉力变化。
服装是早就提前为秦朗量好尺寸定做的。第一套是谢怀瑾在书院的青布长衫,面料是粗纺的棉麻,颜色洗旧了一些,通过做旧在衣摆和袖口处有轻微的磨损痕迹。秦朗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镜中的人和他平时看到的状态已有不同,身形在那件长衫的包裹下看起来更清瘦了一些,肩部的线条也变得更平直。他没有刻意做出某种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造型师做最后的调整。
摄影师在取景器里看了几秒钟,说:“先拍一组站立的。”
秦朗走到背景布前,按照仪态课上学到的方式站定——重心微微后移,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略微放低,像是正在看自己的手。摄影师拍了几张之后说:“换一个角度,侧身。”
秦朗微微转动身体,侧向灯光的方向。光线从他的左侧照过来,在他的鼻梁和下颌处形成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感觉到那道光落在自己的肩膀和袖口上,形成了不易察觉的层次,在暗色布料的衬托下缓慢展开。
整组定妆照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拍摄了五套不同的服装——在家时的粗布麻衣、书院的青衫、科考前的素袍、殿试时的礼服、以及后期谢怀瑾为官时的官服。每一套衣服都有不同的质感和颜色,也对应着角色在不同阶段的状态。
拍完最后一套的时候,秦朗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的这套红色官服,曲领大袖,腰间束着一根皮质的腰带。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钟,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回了更衣间,把那件戏服挂回衣架上,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第二天开始,剧组在古镇进行了拍摄前的准备,围读。
上午,秦朗在剧本围读会上第一次见到了《青衫渡》剧组的主要演职人员。围读会设在剧组驻地的大厅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摊着剧本和笔记本。秦朗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他注意到导演和编剧已经到场。
《青衫渡》的导演叫陆铭,四十出头,气质不像大多数导演那样外露。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夹克,头发理得很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翻剧本。秦朗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朗之前和陆铭视频沟通过几次,当时的感觉就是这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现在现场看到他,这种感觉更加清晰了。
“陆导早!”秦朗笑着打招呼。
他在长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演员张鹤年,饰演谢怀瑾的老师陈夫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身姿端正,看向其他人时带着一种温和的注视,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秦朗之前看过他演的几部戏,知道他是位经验很丰富的老演员,擅长安稳而克制的表演方式。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是一个年轻的女生,容貌温婉,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她就是这部剧的女主角,在剧中饰演谢怀瑾的青梅竹马,一位在书院长大的姑娘。她在剧中的戏份不多,角色本身不张扬,但在谢怀瑾的关键选择中占据着一个重要的位置。她向秦朗自我介绍时说:“我看了《一线之间》的预告片,虽然只有几十秒,但林旭这个角色和你之前拍的戏完全不同。”
秦朗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点头回应了对方的善意。
上午的围读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导演陆铭的风格偏向于让演员自己先理解台词,他不太会在围读阶段给出过多明确的指导,更多是听大家读完之后再提出调整的方向。秦朗读谢怀瑾的台词时,语速保持得比较慢,在几处关键句子的结尾留出了轻微的停顿。陆铭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读完一段之后说了一句:“你刚才那段的停顿位置,和剧本标注的不太一样。”
秦朗说:“我觉得谢怀瑾说那句话之前需要一个空间。他说‘我知道了’的时候,不是立刻就知道的,他是在心里验证了一遍才确认的。”
陆铭听完,没有评价对错,只是说:“这一段按你的理解再读一遍。”
一天的围读会结束后,秦朗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落日余晖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地面上,在青砖缝里投下淡金色的小块光斑。他在那棵树下站了几分钟,直到闻够了满院的花香才转身离开。
9月20日,《青衫渡》将在古镇一座祠堂前的空地上举行开机仪式。
秦朗提早起来做妆发造型。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布料柔软,垂感很好,袖口略宽,腰间的系带松松地系着,除了头上的一根木质发簪,没有多余装饰。这是服装组根据宋代书生文人日常穿着习惯设计的便服,颜色素净,没有任何花纹。
做好造型换上戏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和他平时穿现代装时不太一样,整个人的轮廓被衣料和剪裁拉长了一些,站姿也在前期的仪态训练中有了细微的偏移,重心微微靠后,目光比平时更平缓,像是一个正在想事情的人。
祠堂空地上已铺上红毯,红毯尽头是一座临时搭建的供台,供台上摆着香炉和果品。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块深蓝色的背景板,上面用金色字体印着《青衫渡》的剧名和出品信息。近两百人聚集在广场上,包括剧组所有主创和工作人员,还有受邀前来采访的多家媒体。
墨染河山抬起头看到已做好造型的秦朗,先是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说:“你这个造型,就是我写谢怀瑾时想象出来的样子。”
“我穿这身衣服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和平时不太一样。”秦朗说。
“那就对了。”墨染河山说,“谢怀瑾本来就是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开机仪式开始前,有几个人从广场入口走过来。秦朗转头看过去,看到了周文和孙副总——周文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孙副总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两人正和另几位秦朗不认识的人一起走来。
他们走到供台附近,和陆铭导演握了手,又简短地和秦朗聊了几句。周文说:“这个本子筹备了挺长时间,质量不错。拍摄期间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可以直接和制片人说。”孙副总也说了一句:“平台方面对这部戏很重视,各方面的支持都会跟上。”
九点零八分,陆铭站在供桌前,朝众人示意了一下,然后拿起话筒说了一段简短的致辞。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古镇街道上听得很清楚:“《青衫渡》这部戏筹备了将近两年,剧本改过很多遍,现在终于到了开机的这一天。感谢各位的到来,也感谢剧组每一位同仁的付出。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将会和在场的各位把这个故事一帧一帧地拍出来。”
然后是周总和孙副总分别简短地说了几句。周总的发言很克制,他说:“耀丰能为这部戏提供一些支持,是我们的荣幸。期待这部戏拍完之后的样子。”孙副总则说:“北极狐对《青衫渡》寄予厚望,我们会全力支持这部戏的制作和播出。”
致辞结束后,陆铭带头上了第一炷香,随后是孙副总、周总依次上前,然后是编剧墨染河山上香。
轮到秦朗的时候,他走上前,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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