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的夜比宫外更沉静。
上官婉儿提着裙摆,穿过那道熟悉的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映出破碎的倒影。
郑氏正坐在矮凳上缝补旧衣裳,听见门响,针尖一偏,扎进了指腹。她顾不上疼,腾地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口,一把将婉儿拽进怀里。
“你去哪儿了?啊?”
郑氏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上元夜出去看灯,一看就是两天两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去习艺馆问了,去掖庭令那儿问了,都说没见着你,你——”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手指触到了婉儿脸颊上那道擦伤,虽然已经上了药,边缘却还泛着红肿。郑氏的脸色刷地白了,捧着婉儿的脸凑到灯下仔细端详,又看见她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淤痕,一圈青紫,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弄的?”郑氏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利,“你不是去狄府了吗?狄家那小娘子不是带你去玩了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婉儿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冰凉,指节粗粝,掌心全是这些年浣衣磨出的茧。
“阿娘,没事的。上元夜人太多了,我和望舒走散了,人挤人挤的。”
她的声音稳稳的,“我在她府上住了两日,您看,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真的只是走散了?”
“真的。”婉儿从包袱里取出一包点心,是崔夫人临行前塞给她的,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她将点心捧到母亲面前,“您看,崔夫人还让我给您带了点心,说让您也尝尝。她们家待我极好,您放心。”
郑氏接过那包点心,油纸还透着淡淡的甜香。她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拉过婉儿的手,在那些淤痕上轻轻揉着,眼睛又红了。
“以后不许去看灯了,什么上元灯会,都不许去。就待在习艺馆,哪儿也别去。阿娘只有你了,你若是出了什么事……”
婉儿乖乖地点头,又柔声哄了几句,扶着郑氏进屋洗漱躺下。
郑氏这几年在掖庭熬着,身子早被掏空了,夜夜失眠,精神也绷得极紧。婉儿不在的这两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这会儿见女儿平安回来,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困意便如山一般压了下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婉儿站在床边,看着母亲即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弯下腰,端起了地上那盆用过的洗脸水。
水已经凉透了,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微微晃荡。
她将水倒了,又端了木盆去外头打水洗漱。掖庭的水井在巷子尽头,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井边的石板上映着冷冷的月光。她打了水,端着盆往回走,路过廊檐下一排花盆时,脚步慢了下来。
婉儿在一个豁了口的陶盆前蹲下身,把水盆放在一边,手伸到花盆底下,摸到了薄薄的小纸包。
她的手微微一顿,将那纸包攥进掌心,旋即站起身来,端着水盆回了屋。
洗漱过后,她吹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把那纸包塞进了袖子的暗袋里。
纸包不大,触手是细密的粉末感,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天花板。
那个黑衣人的声音,还清清楚楚地响在她耳朵里。
——“你祖父怎么死的?你父亲怎么死的?你真当狄家那丫头是真心与你做朋友?她不过是可怜你,拿你当个解闷的玩意儿。”
——“我给你的东西,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只需一丁点,便是神仙也难救。”
——“事成之后,我保你母亲平安出宫,保你远走高飞。事若不成,你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谁会疑到你头上?”
婉儿闭上眼睛。
祖父上官仪,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人。
她还在襁褓中时,祖父便因替皇帝起草废后诏书,被天后以谋逆之罪处死,父亲上官庭芝一并遇害,母亲郑氏抱着尚在哺乳的她,被没入掖庭为奴。
她姓上官,这个姓氏在掖庭里,是罪人的姓氏,是该死的姓氏。
那个黑衣人以为一个九岁的孩子不懂事,以为仇恨是天生的,像血缘一样理所当然地从父祖身上流淌到她身上。
婉儿从记事起,看见的是每日天不亮就去洗衣局做活、手泡在冰水里生了满手冻疮的母亲。
母亲每夜搂着她,在黑暗中小声教她认字、背诗,从来不在她面前提祖父和父亲。
母亲从来不在她面前说恨,只说你要好好活着。
母亲还在宫里,如果自己死了,母亲怎么办?如果事情败露,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母亲还能活吗?
她不能报仇,她只能活着,活着才能护住母亲,她的仇她总有一天会自己报,而不是牵连朋友与亲人。
她如果要下毒,除了望舒,她还能通过什么人吗?这宫廷在天后的管治下,如铜墙铁壁,那黑衣人明显想一石二鸟,他定是恨狄府,才想借刀杀人。
第二天一早,掖庭的钟声照常敲响。
婉儿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把袖中的纸包仔细藏好,神色如常地与母亲道了别,往习艺馆走去。
她穿过掖庭通往内宫的长长甬道时,高墙之上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脸上,那道擦伤还泛着淡淡的红。
刚走到习艺馆门口,便有一个内侍在那里等着她。
“上官婉儿?”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倒是客气,“天后陛下传你过去,随我来吧。”
婉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福,“有劳公公。”
她跟着内侍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下的砖石从粗砺的灰砖变成了光洁的青石。这条路她没有走过,从前是跟着习艺馆的教习嬷嬷远远地看过一眼麟德殿的飞檐,那时候只觉得那座宫殿金碧辉煌,像另一个世界。
如今她正一步步走进那个世界里。
麟德殿的偏殿里焚着龙涎香,香气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婉儿低着头走进去,余光扫见殿内陈设,金丝楠木的案几,薄如蝉翼的纱屏,还有端坐在软榻边沿的绣金凤头履。
她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奴婢上官婉儿,叩见天后陛下。”
上方传来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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