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是谁都能见的,可未来的皇帝就不一样了——四阿哥如今还是个皇子,住在宫里,跟十三阿哥是兄弟。她若真能借着额娘那点香火情,到了十三阿哥身边当差,那不就离四阿哥近了?
她越想越兴奋,缩在被子里把手指掰来掰去地算计。她哥怀章,那小身板去当兵可真是受罪,风里来雨里去,打仗是要死人的。可他会读书,她好几回瞧见他捧着书,坐在廊下,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眉头微蹙,嘴唇翕动,那认真的模样,分明是读进去了的。若能走科举的路子,哪怕只谋个小官做做,也比上战场强百倍。
她越想越觉得前路亮得都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脚趾在被窝里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不知想了多久,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天已大亮。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祁妍妍睁开眼,想起昨夜的梦,一股兴奋劲儿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她在被窝里打起滚来,从左滚到右,又从右滚到左,裹着被子像一条胖乎乎的蚕蛹,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滚到第三圈时,被子缠得太紧,她挣了半天才挣开,头发滚得乱蓬蓬的,像一窝稻草。
门帘一掀,怀章探进半个身子。
他看见炕上那一团乱糟糟的被窝,和从被窝里冒出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愣了一下。
祁妍妍一见他,立刻停下打滚,趴在炕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用一种藏着宝贝的眼神看他。那眼神亮晶晶的,嘴角抿着,可笑意从眼睛里往外溢,藏都藏不住。
怀章被她看得心里软成一团。他走进来,在炕沿坐下,伸手把她捞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晃了晃。
“怎么了?今日这么高兴。”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的一点沙哑,温温软软的,像晒了一上午的棉被,“是不是偷糖吃了?”
祁妍妍抿着唇,不吭声。
他又晃了晃她,伸手去挠她咯吱窝:“嗯?”
她还是不吭声,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从嘴角漫到眼尾,漫到眉梢,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笼。
兄妹俩闹了一会儿,怀章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把她从怀里放开来。
“行了,赶紧起床洗漱。”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我买了肉包子回来。”
祁妍妍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欢呼一声,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怀章在后头喊:“鞋!鞋穿好!外头冷!”她哪里听得见,人已经窜到院子里去了。
在这儿住的日子久了,祁妍妍也慢慢摸清了自家的底细。
她家不算穷,住着破落院子,盖着打补丁的被子,吃的是稀粥菜叶,可事实就是如此。朝廷每月都给在旗的男丁发放银两,她哥怀章虽未成年,却也有一份钱粮。虽说数目不大,勉强糊口,可好歹是旱涝保收。
更重要的是出路。只要怀章识得汉字,能读会写,去官学里读上两年书,十有八九能谋一个“笔帖式”的职位。
这是专给旗人设的捷径,满人里识汉字的实在太少了,能写会算便是稀缺本事。
笔帖式虽只是七八品的小官,却是个正经出身,做得好,往上升也不是没指望。
至于她自己,过两年进了宫,每月也有俸禄银子可领。虽说一样是伺候人,可比起外头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已是天上地下了。
想到这一层,祁妍妍就忍不住犯愁。
那么大一个国家,交到一群连汉字都认不全的人手里,能治成什么样?
旁的不说,单看这巷子里住的人家。旗人按月领钱粮,不许经商,不许种地,不许做工——那叫“与民争利”,是丢份儿的事。
可不许这个不许那个,钱粮就那么一点,够做什么?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巴的,体面是强撑的,衣裳是要穿的,孩子是要养的,病了是要花钱的。于是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今儿当一件衣裳,明儿卖两本旧书。巷口那家,上个月刚把祖传的一对瓷瓶卖了,换了半袋子米。
作为皇帝打天下的基石,旗人受的优待属实不少,可日子也就那样,她更不敢想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过得什么日子。
她蹲在廊下,托着腮,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操这份心做什么?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活着。
祁妍妍双手翻转着,一根红绳在十根手指间灵巧地穿梭。翻、挑、勾、拉,红绳从“长江大桥”变成“满天星”,又从“满天星”变成“鱼网”,花样一个接一个,手指翻飞得像两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麻雀。
这是她这几日新寻的乐子,从窗台的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截红绳头,两头一系,便成了个消磨时光的玩意儿。
她坐在自家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条短腿伸得直直的,脚踝交叠,晒着午后暖烘烘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花绳,倒也惬意。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的笑闹。她抬眼扫了一下,是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地从巷子深处涌出来。打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手里攥着根木棍当马骑,后头跟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有男有女,叽叽喳喳地往这边来。
祁妍妍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低下头,继续翻她的花绳。
这附近住的,几乎都是正白旗的包衣。男丁在内务府当差,有做笔帖式的,有管库房的,有跑腿送公文打杂的,也有在御膳房、御马厩里做活的。女人也闲不着,有进宫做嬷嬷、做宫女的,有在内务府各司做绣娘、做浆洗的,还有些接了外头的活计,在家里替人缝补衣裳、纳鞋底,贴补家用。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指望着内务府过活。
她最初弄明白“包衣”是什么意思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包衣,满语里是“家里的”,翻译过来就是——奴才。
她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的灵魂,哪里受过这种刺激?那几日她看谁都觉得对方头上顶着“奴才”两个字,包括镜子里的自己。她甚至偷偷对着水缸照了好一会儿,想看看自己脸上有没有被刻上什么标记。
可日子久了,冷眼旁观下来,她渐渐回过神来。
上三旗的包衣,跟她想象中的“奴才”不太一样。
镶黄、正黄、正白,这三旗是皇帝亲自统辖的,底下的包衣也是皇帝直属的家奴。他们有自己独立的户籍,不在州县编民之列,却也不算贱籍。论身份,比外头的汉人百姓要高出一截;论实惠,内务府的差事是铁饭碗,只要不犯大错,一辈子衣食有着落。娶妻生子、置产买地,与正身旗人没什么分别。有些得势的包衣世家,家中子弟做到内务府总管、织造、盐政这类肥差的,那日子过得比寻常宗室还要体面。
真正惨的是下五旗的包衣。
下五旗是亲王、郡王、贝勒们统辖的,底下的包衣名义上要服务于王府。一部分有独立户籍的还好些,那些没有户籍、直接依附于主家的,生死荣辱全凭主子一句话。
想到这里,她偷偷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堵在了胸口。
她盯着手里翻到一半的红绳,那红绳缠在指间,绕来绕去,花样再繁复,终究是被一双手翻弄着。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褪下来,攥在掌心里,红绳被体温捂得温热,软塌塌地团成一团。
从前她也自嘲过,说自己是新时代的奴才。加班加到深夜,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吃泡面时,也会骂一句“活得跟狗似的”。上司一个电话,周末的计划全泡汤;甲方一句“再改改”,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推倒重来。她说自己是“社畜”,是“牛马”,是“打工仔”。
可那不一样。
她可以辞职。可以跳槽。可以当面跟傻叉上司拍桌子,把工牌往桌上一摔,拎包走人。走之前还能装逼丢下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在这里,她没有工牌可摔。
她的命,她哥的命,她全家往后的前程,都系在那一根看不见的线上。线的那一头,握在紫禁城里那些贵人的手中。人家轻轻一拽,她就得跟着转;人家一松手,她就不知会落到哪里去。
这才是奴才。
祁妍妍把手里的红绳攥了又攥,指节都攥得发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又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来,肩膀塌了下去。
正低落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隔壁院门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瞧见她坐在门槛上,便小跑着过来,毫不客气地挨着她一屁股坐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