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引着祁妍妍穿过垂花门,一路往后院去,安郡王府的规制比裕王府降了一等,可底子还在,毕竟原本是照着王府的规制修缮建造的。
廊柱粗得她两条胳膊都合抱不拢,檐下的彩画虽有些褪色,那碧绿翠蓝的颜料仍能看出昔日的鲜亮。游廊两侧的栏杆雕着缠枝莲纹,每隔几步便有一根望柱,柱头上蹲着小石狮子,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嘴,能工巧匠们将一整排守门的狮子缩小了搁在栏杆上。
有几处院落的门上挂着铜锁,锁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祁妍妍路过时透过门缝往里瞄了一眼,只见荒草从石缝间冒出来,比人还高的枯枝乱糟糟地交错着,显然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她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这府邸原先是亲王府,安亲王岳乐薨逝后才由第五子玛尔浑降等袭了郡王爵位,那些上了锁的院落,八成是违制的部分,不能再用了。
嬷嬷将她引到一处暖阁外,进内通报,祁妍妍隔着门便能听见里头一阵激动的叮铃咣啷声,像是什么人从椅子上跳起来时带翻了旁边的小几,紧接着茶盏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又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然后便是一叠声的“快,快请”,那声音脆生生的,正是穆宜。
祁妍妍正要迈步往里走,暖阁里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喧闹的鸟鸣被一只手捂住了,她侧耳细听,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调不急不缓。
“格格,贵女要行止有度,心神不可过于外放。”
静了静,有人又平稳地续上。
“举止要缓而优雅,不可粗俗失序。”
又是一静。
祁妍妍站在门外,不由替那几个教养嬷嬷捏了一把汗。
她见过穆宜在裕王府是怎么对那个老嬷嬷的,十分的不耐烦不服管教。这几位嬷嬷竟然敢这么一板一眼地训她,怕不是要挨一顿炮仗。
可是暖阁里只有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一道声音,比起前两句,这一句的语调略微和缓了些,带上了几分赞许的意味:“这才对嘛,大格格会为格格骄傲的。”
祁妍妍在外头听着,心里暗暗纳罕——大格格是谁?
丫鬟挑起帘栊,暖阁里的光景豁然铺开在眼前。紫檀木的罗汉床上铺着大红金钱蟒的坐褥,小几上搁着一套汝窑天青釉的茶具,釉色温润如玉。窗下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玉器铜器,靠墙的花几上供着一盆春兰,正抽出嫩绿的新叶。
穆宜就坐在罗汉床正中间,穿着一件银红绣金线蝴蝶纹的对襟小马褂,与上回在裕王府穿的那件有几分相似。她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下巴微微收起,嘴唇抿着,脸上的神情却出卖了她——那种强忍着不悦却不得不忍的模样,活像一只被按住了爪子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着。
她身边站着两位教养嬷嬷,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素净的靛蓝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一个面皮白净些,正低头检查穆宜的坐姿;另一个容长脸,手里捏着一条素白帕子,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门口。
祁妍妍跨进门槛,学着大人的模样屈膝行了个福礼。她的动作不大标准——腰弯得不够深,膝盖屈得太多,手臂垂放的位置也不对,活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扑了一下翅膀。
容长脸的嬷嬷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露出半分冷脸,只是缓步走到她身旁,用那不急不缓的语调说了一声:“姑娘,请跟着我做。”
然后她便在嬷嬷的引导下,把方才那套福礼又重新做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始终平稳,既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因她是客便敷衍了事。
祁妍妍跟着做了几遍,倒也奇迹般地越做越像样了。大约是老师属性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作祟,她不敢有半点异议。
圆滚滚的脸颊肉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颤了两颤,衬得她小了好几岁。容长脸嬷嬷嘴角那点弧度又微微加深了些,在她最后一次行完礼后,终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赞赏:“姑娘聪慧。”
穆宜在旁边看得双眼放光。她自个儿被训的时候,那张小脸总是拉得长长的,眉毛能拧出水来,嘴角往下撇出一道弧,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不耐烦。可此刻看到嬷嬷训别人,她倒忽然来了兴致。
祁妍妍每多做一遍,她的眼睛便亮一分,小几上那碟点心她一块都没动,只托着下巴,嘴角往上翘,用一种“总算有人跟我一起吃苦了”的新奇目光津津有味地欣赏着。
可惜妍妍是个乖学生,没多会儿便出师了,嬷嬷退到一旁时,穆宜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眼里分明写着意犹未尽。
人一退出去,穆宜便像被抽走了那根撑着脊背的竹条似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往罗汉床的引枕上一靠,也不管什么坐姿了,两条腿交叠着往旁边一伸,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招呼道:“坐这儿呀。”
祁妍妍偷偷瞄了一眼门口。方才那位容长脸的嬷嬷已退到廊下去了,隔着半掩的帘栊,只能看见一角靛蓝的旗袍和一条垂在身侧的素白帕子。她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罗汉床边,绷着脸往上爬。
那罗汉床对她来说实在太高了,坐上去之后腿悬在半空,脚底下空荡荡的,左右上下各不挨着,后背也靠不到引枕,两只手尽力伸着也抓不到床沿,像一只蹲在树杈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落脚的小鸟。
她想尽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些,可那短胳膊短腿根本不配合——腿太短够不到脚踏,胳膊太短够不到小几,只好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棉裤的膝缝。
穆宜脸上的笑意终于憋不住了,灿烂得像开了花。她捂了一下嘴,没忍住,干脆不捂了,笑着摆了摆手,朝屋里伺候的人吩咐道:“都下去罢。”
丫鬟嬷嬷鱼贯而出,最后出去的那个丫鬟轻手轻脚地把帘栊重新放了下来,遮住了廊外那一角靛蓝的旗袍。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两个小姑娘隔着小几对坐,窗外那盆春兰正无声地吐着新绿。
祁妍妍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来,两只手从膝盖上松开,整个人往罗汉床的角落里缩了缩,总算找到了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她抬起头,用一种劫后余生的目光看向穆宜,眼神里写满了钦佩。
她只被嬷嬷摆布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觉得浑身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穆宜可是日日都要这么熬着。
“哎呀,你还是这样自在些。”穆宜倾过身子,端起小几上那套汝窑天青釉的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盏茶。那茶壶对她的小手来说也有些沉,她两手捧着壶柄,小心翼翼地倾斜,茶水细细地注入杯中,一滴都没洒出来。
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把茶盏往祁妍妍面前推了推,又把自己那碟没动过的点心也推了过去,然后她托着下巴,歪着头,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着她,方才被嬷嬷压下去的那股鲜活劲儿又一点一点地从眼角眉梢冒了出来。
“知道我平日里过得有多苦了吧。”穆宜往引枕上一倒,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能尽情诉苦。
“那些嬷嬷,不错眼地盯着你。衣食住行,什么时候都不放松,就跟坐牢一样。打个喷嚏都要倒查十五日,看是不是吃了什么不恰当的东西。太恐怖了——”她把“恐怖”两个字拖得长长的,拖到最后尾音都劈了叉。
祁妍妍认真听着,喝一口茶。穆宜说嬷嬷连她夜里翻几次身都要记下来报告舅母,她便蹙起眉头,嘴里含着茶含含糊糊地“唔”一声,以示同情。
穆宜说上回偷吃了一碟冰酥酪被罚抄了三遍《女训》,她便瞪圆眼睛,伸手去够小几上的点心,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起来一动一动。
穆宜说最可恨的是那些嬷嬷从来不笑,她便又喝一口茶,把嘴里的点心顺下去,然后正襟危坐,神情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活像一个小大人。
穆宜说着说着,目光忽然就定住了。
祁妍妍正端起茶盏往嘴边送,两瓣嘴唇刚碰到杯沿,脸颊上那团软软的肉被茶水撑得微微鼓起。穆宜的手不知不觉伸了过来,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还没来得及躲,脸颊就被两根手指捏住了。
祁妍妍含着满嘴的点心和茶水,眼神谴责地看向罪魁祸首。她嘴里塞得太满,说不了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控诉。
穆宜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她转过身去,抓起罗汉床上那只大红金钱蟒的软枕,抡起来就往床沿上砸,一下接一下,砸得小几上的茶盏轻轻颤抖。
“可恶可恶可恶——”她每砸一下便喊一声“可恶”,砸到第三下时把软枕往旁边一扔,转过身来瞪着祁妍妍,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拧成一团,“你为什么要这么可爱!怎么像只小老鼠一样——我不是骂你啊,我是夸你可爱。可你为什么不是我身边的人呢?老天真不公平……”说到最后,那股气焰忽然就熄了,肩膀塌下去,声音也小了下来,像一只鼓足了气的河豚突然泄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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