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柳絮哦!……】曲悠悠先和段念辞解释,然后凑近手机,【柳絮,小姨今天陪我玩,她就在我边上,来打个招呼!】
被点得猝不及防,柳序礼像过年被家长硬拎上场喊亲戚的小孩,只觉头皮发麻。
回廊很静,柳序礼好像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出回声。手机那边传来商铺小资情调的音乐,反衬托两方的沉默。
对面一言不发,是在等。
柳序礼喉头一滚,开口时声线较平时更哑,终于问候:
“你好,段念辞。”
【……】
良久无声。
先回应的是曲悠悠,直接炸毛:
【柳絮!你怎么能连名带姓……要随我一起叫小姨啊!没礼貌!】
曲悠悠咋咋呼呼的声线后,隐着另一人几丝漫不经心的笑声。
没被柳序礼的耳朵遗漏。
那笑带着气音,带着鼻音,很有画面感。
几乎让柳序礼幻视女人正斜卧在沙发上,耳边贴着复古转盘电话的听筒,手指缠绕着电话线,似有若无地笑着,懒洋洋地看过来。
这阵莫须有的对视,让柳序礼握着手机的指头都紧了紧。
【柳絮!你重新说!】曲悠悠习惯当她人情世故的老师,非要在此时纠她臭毛病。
以往柳序礼都算配合的,可这天她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小情绪,让她开不了这个口,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咁硬颈。】
听她默不作声,曲悠悠嘟嘟哝哝开始给身边的小姨吐槽她犟,说起两人在海外求学时,柳序礼的各种人机操作。
柳序礼本来不想曲悠悠讲,大概不想在段念辞面前出洋相。但听着那边段念辞偶尔回应的一两声“嗯”,依旧带笑意,似乎愉悦的样子,她就又作罢。
毕竟,那日理万机的人,听着她的糗事居然不仅不无聊反倒有趣,就好像是,对她存有好奇。
忆往昔之后就是怀伤环节,曲悠悠提起没法参加的柳序礼出道发布会,开始遗憾:
【……我不在国内,没人罩着你,柳絮你一个人,可不能再那么莽撞了!……】
柳序礼咧咧嘴角,正想应个“嗯”算了,那边就传来说话声:
【你的发布会是哪一天?】
没带称呼,加之那人各种意义上都距曲悠悠更近,以至于柳序礼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个直白的“你”,指的其实是柳序礼。
以至于脑子转过弯来时,柳序礼仍觉得难以置信。
简直就像幻视中沙发上的女人直接放下听筒,挂断电话,抬眸望向她,面对面同她问话。
被电磁压缩过的蜜嗓好似连浓度都加倍,让柳序礼从耳膜黏腻到脑子里。
于是,忽略上一秒曲悠悠还在提醒的“别莽撞”,下一秒柳序礼就梗着脖子说:
“为什么问?你是打算到场?”
【……】
【柳!序!礼!】那边曲悠悠发出尖锐爆鸣。
柳序礼没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毕竟刚还有个男人在她头顶闹段念辞一面难求,这会儿段念辞本人就亲自来问她行程。
她不觉得段念辞是没话找话那种人,做事说话总有目的,她由此猜那人或许要出席,合情合理。
【柳序礼,】这回唤她名的声音温雅沉静,是段念辞的,轻声道,【我可以理解为,这是邀请吗?】
【……】
柳序礼清楚听到那边曲悠悠哽塞的喉音,和自己的叠在一起。
两个小年轻都没料到段念辞会这么回应,脑回路都短暂打了结。
数秒后,柳序礼耿直道:
“不是。”一顿,又补充,“但想怎么理解,随你。”
【……】
【柳!序!礼!】曲悠悠破防,骂骂咧咧,【你是人?你是人啊?】
结果还是耐心给柳序礼讲清这样回话没礼貌,曲悠悠才佯怒着挂断电话,留她独自反省。
回廊里还沉着油漆与烟灰的气味,空气中的浮尘飘飘摇摇坠落,连带着她方才通话时振奋的神经一起。
柳序礼没怎么好好反省。
她琢磨的是,结果还是没能把出道日告诉段念辞。
于是也没能从段念辞那边,讨个是否出席的明确答案。
悬而未决的拉力又在继续。
还得钓她忐忑几日。
*
送机这天,曲悠悠约她在机场咖啡厅见面。
白加道距赤鱲角机场较远,单打车柳序礼还是吃不消,搭地铁转车好几道。
港岛入秋时,天气依旧濡热。
她进地铁口时,冷热对比明显,被空调冻起一身激灵,恍惚又送她回到波士顿的冬季——
坐在琴房里中场休息,专注时她没注意到,暖气片正发出沉闷哐当声,每隔十几秒就会响一次,大概这就是校园论坛反馈的“噪音”,而她暂停练琴时才听见。
转头透过窗,可见伯克利校园的麻州大道,路面残留着上回暴风雪未化尽的盐粒,与脏兮兮的雪泥一起泛着路灯的光。
这时却又飘飘摇摇下起鹅毛雪,是最冷的时候,但柳序礼还是决定这时离开。
因为再晚,琴房管理员就会扣她超时费了。
到门口岗亭刷卡时,她恰见那位来自委内瑞拉的同学正和管理员扯皮,原来是他几度超时都没正常交罚款,已经被拉入黑名单。
看见柳序礼出来,管理员还特地拿她举例,让那男生学着点她的高效率,人家用琴房就从不超时,当然不用罚金。
那男生哀嚎着抗议,这是效率问题吗?Lau她那手扫弦时的速度,快得都要出残影,教授有时都看不清。他要有那双手,还至于勤奋到超时吗。
可惜管理员不会同情他,把岗亭小窗玻璃拉上,将他的求饶和随即的破口大骂关在耳外。
这样“不近人情”的小故事,时时在信用社会发生,柳序礼也已见怪不怪。
她背着琴箱,独自走进波士顿的冬夜。
风从查尔斯河彼端吹来,带着冰碴与水汽,穿透她毛衣,钻进五脏六腑里。她将领口竖起,把手抄进大衣口袋,快步走向公交站。
避免同寝发现实际消费水平,她没住校。这个点已经没有橙线了,她只能坐夜班公交,一小时一班,等车时要在寒风中站四十分钟,好在天黑地冷,不会遇见同学。
公交车站旁有个流浪汉,裹着睡袋缩在墙角,睡袋上蒙着层薄霜。她朝那瞥了匆匆一眼,便收回视线。
风雪在她长睫上积了小小一层,她垂着眼,心想,若她像那委内瑞拉的同学一样常超时,要么就会被拉黑没琴房可用,要么就得支付计划外的罚款,直到有天,和这位流浪汉一样睡大街。
去伯克利求学的第一年是最难的,因为缺钱。
一年学杂林林总总约要九万刀,柳守拙没出这笔钱,柳序礼也没开口要。
她不想柳守拙干涉自己人生,否则他借机过问太多,于她而言反倒不利。
录取时的全奖也不够覆盖所有开销,她的记账软件上至今仍存海外求学时的记录,每笔支出都很详细:
超市的意面、地铁的月票、月抛的琴弦、二手书店淘来的乐理教材……
甚至不太敢生病,因为这意味着可能超支,突破AliceLine。
红线以上苟延残喘,红线以下辙乱旗靡。
这种局促,在她参加各大赛事刷脸获得知名度,参加些带酬活动后,才勉强好起来。
但也没进入良性循环。
更高的收入意味着更高的消费,柳序礼反而要为自己的知名度支付更多维系费用——
毕竟信用社会,维持体面并非虚荣,而是求生之道。
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位白领的破产,不是在刚发现账单出现赤字时,而是在其领导与同事发现这账单赤字时。
于豪门家世的留学生而言,更是如此。
若是柳序礼的窘迫为人所知,引发外界对她和柳氏关系的猜忌,反倒可能导致资本出于权衡和投诚,让她失去更多挣钱的机会。
所以,柳序礼其实缺钱这事,连曲悠悠都是快毕业了才真知情。
确定曲悠悠人品可信,她才坦白自己处境。
曲悠悠得知少女的卧室甚至明牌悬着父亲的监控探头,难以置信到差点要报警。
念及此举未必能让柳守拙受罚,反倒可能让柳序礼处境更糟,曲悠悠还是没这么做。
对此,柳序礼比曲悠悠镇定得多,她早习惯那探头的存在,更衣睡觉时找布把它盖上,平日活动就让它正常工作。
总比不让明摆着监控,于是被暗中跟踪窃听来得好。
“可是,我不明白……”曲悠悠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柳守拙真有心监视你限制你,你在海外参赛,他居然都不干涉,任由你发展吗?”
“……”
“他居然不忌惮你,难道丝毫不知你其实这么天才这么有实力吗?”曲悠悠信誓旦旦,“我的直觉告诉我,柳絮,你的未来前途无量,一片光明!”
“……呵,谢谢。”
柳序礼当然想过这个问题,或许出于柳守拙身为父亲的漠不关心,或许出于富豪的傲慢与自信,柳守拙确实不过问她。
只在港留个探头,作为悬于她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它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背后是否真有人时刻盯梢,无关紧要。它只要悬在那里,就意味着交战,意味着这对母女如履薄冰,永无宁日。
只要柳守拙没有剪线让剑砸下来,柳序礼就只能姑且与它共存,韬光养晦、暗度陈仓。
“不过没关系!柳絮,你这只潜力股我买了!毕业后出道,你必大富大贵,到时候必狠狠打那柳老头的脸!”
如此口头保证的曲悠悠,也如此身体力行在做,毕业后就给她托人脉找几家可靠的经纪公司。曲悠悠强推的是两家,一是柳序礼现在签约的港娱龙头乐皇,另一家是她眼生的辞音工作室。
如今柳序礼再想来,那辞音工作室,或许可能是段念辞的。
地铁出站,还差一段路,柳序礼这才沿街打了辆车。
的士出发时,柳序礼收到曲悠悠在咖啡厅的短信,问她快到没,喝什么,要不要提前点单到了就能喝。
柳序礼回,都行。
【那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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