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地崩山摧的巨响。

宫执被吵醒，狐身消失，重新化为人身。他揉揉眼睛，还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猝然发现自己正窝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之上，慕留歌正撑着脑袋，笑吟吟打量着自己。

白日见鬼，宫执差点被吓得跳起来，还未发作，只听“轰”——

又是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两人抬头看去。

鬼涎山腰的密林中，原本应该是骨冢的位置，金光一闪。九条巨大的玄色狐尾现形，足有半面山那么大！伴随着老妖响彻山林的惨叫，狐尾幻身消失。

九尾大妖！

狐狸修成九尾，便是到了顶，跃升为大妖。大妖与山野成精的小妖不同，妖力通天，有着移山拔海的神通，潜心修行甚至能成神。

黑山一支狐族，百年来从未有过九尾大妖。那在黑山作妖作福多年的狐狸洞老妖，不过是只有六尾，在百足大君这样的大妖面前，只能做个地位低微的洗脚婢。

九尾大妖，现身黑山？宫执脑瓜子被震得嗡嗡的，思绪一片混乱，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忽然，他脸色一变，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力正在朝山下而来，带着浓重的杀意，来者不善。宫执拉住慕留歌：“快走……”

慕留歌看上去十分淡定，好似事情发展全部在他预料之中，“我还未来得及同你说，鬼涎换了新主，你知道么？”

宫执：“百足大君不想干了？”

慕留歌：“是被杀了。就在昨日。”

宫执看见他戏谑的神情，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又是被我杀的吧。”

“当然——不是。”

慕留歌大笑：“怎么可能，你那时候正在喜宴挨打，如何能杀了百足大君？但是此事确实与你有关。”

宫执没心思陪他说笑，急道：“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说和我有关？”

慕留歌颔首，还未回答，追兵已至。

深林中，走出来一个男子。

看清来人，宫执瞳孔一颤，连忙躲到慕留歌身后。

那人一身红衣，身形高大健硕，沐浴着清晨的曦光而来。仔细看，那并非是红衣，而是身黑色的铁甲，只不过沾满了血，不难看出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男子面容冷峻，眉目锋利深邃，双瞳是翡翠一般的绿色。墨发如瀑，头顶竖起黑色狐耳，背后是九条墨色的狐尾。突兀的是，此人的眉眼，十分眼熟。宫梵——宫执的亲弟弟。

一母所生，却是天差地别。一个生来是最卑贱的一尾，自小受人唾骂排挤；另一个却是天生六尾，享尽族人爱戴，早早被送到百足大君身边厮杀，战功赫赫。

虽说是亲兄弟，两狐只在幼时共同生活过，父母死后便彻底分离，鲜少见面。宫梵能力极为突出，性格又冷漠阴鸷，不懂变通，表面受人尊崇，实则在族中暗地里招惹不少嫉恨，全都被族人撒在了与他长相相似的废柴哥哥宫执身上。

多年不见，宫梵早已从六尾狐，修炼成了九尾大妖，愈发深不可测，他身后跟着数百名妖众，皆潜伏在林中，等候主上发号施令。

宫梵声音冰冷如铁：“慕门主？”

慕留歌走到哪里都是笑脸相迎：“还未恭贺，鬼涎新任大君。”

宫梵冷道：“天枢，还真是哪里都有你们。”

昨日，宫梵反叛，一刀斩了百足的头颅，此后便带着妖众，在黑山清剿其党羽，第一个惨遭灭顶的就是黑山狐狸洞的六尾老狐妖。

“百足大君身死，天下为之震动，凶手据说是……”

慕留歌话说了一半又岔开，自觉好笑地摇了摇头：“无妨，我还以为是故人现身，想要过来叙叙旧，看来是误会一场。那就不打扰大君庆功了。”

宫梵明白了他话语中暗含的意思，毫不避讳地高声道：“故人又如何？”

宫执本人躲在慕留歌身后，听见此言，不免心里一惊。

慕留歌挑眉：“哦？”

只听见宫梵语气平淡，不带有一丝情感，却句句惊人：“往年万仙盟叶归遥在时，所谓正派还算有点能耐。今日的天枢，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烂摊子，宁华境是厉害，可是痨病缠身，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也算不得什么气候。当年若不是宫执手软，没有对万仙盟中人赶尽杀绝，本不该有什么天枢，天下也早该归属我妖族。”

慕留歌：“听你的口气，好像笃定了宫执是站在你那边。”

宫梵：“他是妖族，本就站在我这边。”

慕留歌笑笑：“是么？”

宫执缩在慕留歌身后，大气不敢出。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刚从狐狸洞里跑出来的时候，横冲直撞，撞到了一个人……

不会那么巧吧。

宫梵深深地看着慕留歌身后，实际早就认出了那人。

三人矗立良久，终究还是无事发生。

慕留歌率先打破沉默：“他好像不愿意。”

宫梵浑身一震——

不可能。

宫执叹一声，从慕留歌身后走出来。

一身素朴的白衣，连把趁手的武器也没有，两手空空，只有长相还是原来的人。

林中小妖们开始交头接耳，曾经人人都可以踢一脚的一尾狐阿癞，度过雷劫修成人身，前往山下修行，摇身一变成了仙门百家的宠儿，此事在鬼涎众妖魔之间亦是津津乐道。

宫梵的目光刹那锁在了他身上，“果然是你。”

宫执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黑山狐狸洞的过往，是宫执最低贱卑微，最不想回忆的一段日子。他几乎能够预料到对方将要说的话，无非是和老妖一样，旧事重提，将他诋毁嘲笑一番，讥讽他今日的境地。却见宫梵将沾满血水的斧头上举，示意给身后的妖众看，高声道：

“各位！这位就是我妖族的大英雄宫执。八年前，就是他杀了叶归遥，使万仙盟溃散，令我妖众一举踏平了雁津城……只要他愿意回来，鬼涎会迎来一位，比以往都强大的大君！”

一番陈辞，慷慨激昂，背后的小妖群情激奋，跟着吆喝宫执的名字，声震苍天。

宫执抬头，愣住。

宫梵伸出手：“回来吧，大哥。”

如此激动人心的场面，兄弟重逢共襄大业，多么感人至深……还有白送上门来的王位，不应承下来，着实说不过去。

消失人间八年，宫执还是少年人的容貌，已经比饱经战事的弟弟看上去小了，却还是被对方叫为大哥，看上去有些滑稽。

该从哪说起呢？

宫执颇为尴尬地挠了挠脸，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开口：“那个……阿梵，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可是……”

不管了。他破罐子破摔道：“其实吧，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自己说自己是废人，还是挺难开口的，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宫执继续道：“我的肉身和灵脉都重塑了，现在只有一花的修为，还是昨晚刚突破的……还有，当年我没有杀叶归遥，也没有想要率领妖众和万仙盟作对，你们恐怕对我有所误解。”

宫执越说头越低，声音越小：“我不是什么妖族的大英雄，我当初进入仙门修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出人头地，想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否则也不会去做出奉养荧惑的傻事……”

“阿梵，你修成了九尾大妖，还成了妖族的领袖，能有今日的成就，哥哥为你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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