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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雪势渐渐小了,杨衎弯腰从车厢内探出身子,呼出的白气尤为显眼。

师怀陵望着对方乔装后挽起乌发云鬓,只觉是写意山水卷上的一点墨痕,现下正落笔投入到白茫茫的空地里。

许是第一回扮女妆,杨衎挽发的手法并不熟练,发髻松垮垮的,上头插嵌上去的珠翠步摇簪很是不稳。

杨衎脸皮薄,被师怀陵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心下难免不自在,他借着首饰箱中取出的团扇挡住师怀陵的视线,恼道:

“烂法子已经用上了,还在门口干站着丢人现眼么?”

师怀陵握拳掩嘴一笑,走上前替他将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重新别到了耳后,随即抽落那支固定螺髻的发簪,杨衎好不容易挽好的发髻就这么散了下来。

杨衎一愣,没料到此人竟然这般放诞,好歹是在国公府门前,披头散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一把将人推开,摁着师怀陵往车上赶,“你突然间发什么疯?”

“怕你那侍从看见?”

杨衎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好怕的,况且我早吩咐过阿淙在我来找他前别过来。”

师怀陵眼角勾起点笑意,轻声道:“我帮杨郎挽发吧?”

杨衎被这一句缠绵悱恻的“杨郎”叫出一身恶寒。

“躲什么——”师怀陵倒是没有被嫌弃的所谓,按着人坐好后自顾自地发簪勾过对方一缕青丝,同另一边拢过来的头发绕在一起。

发簪轻轻一个打弯,比刚才更像样的盘云螺髻就挽好了。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杨衎甚至没来得及反驳什么。

明明对方的动作也很老练,挽髻的动作丝毫没有扯疼他。

然而杨衎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我当年怎么不知道你会这个?”

师怀陵那双风流的上挑狐狸眼更欢喜了,“你当年只顾着同我闹,哪有静下来叫我挽发的时候。”

杨衎哼笑一声,“那你以后去找能静下来让你挽发的夜度娘好了。我只在家中见过母亲身边的女使替她挽发,手法自然是贻笑大方的。”

“吃醋了?”师怀陵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杨衎不搭理他的揶揄调笑,兀自起身冷着脸下车去。

师怀陵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蹙眉跟上去问道:“怎么了?”

杨衎有些烦躁地将他推开。

师怀陵隐约有了猜测:“谢娘子怎么突然过世了?”

“上苍怜她,不愿她多受不孝子的气,放她远离尘寰了。”

这句话杨衎倒是答得平静又冷淡,散到雪风里,和风一样轻。

师怀陵罕见地没有接话,只将一方手炉默默递给他,才道:“‘衎’为和乐自得,谢娘子既然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便是永远不会怪你的。”

*

昔年两人同在书院读书进学时,师怀陵还只是个出身微寒的白衣。

要不是书院里的张老先生在辞官回乡路上将他认作门生捡回来,他或许就饿死在流民堆里了。

但杨衎不一样,每次放学假谢娘子总会来接儿子回会稽郡,等学假结束再亲自把人送来。

师怀陵替老师搬书时偶然隔着车帘见过谢娘子一面,看上去是有缠疾在身不得风。

当时他是什么心情来着?

噢,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只觉杨衎是个矜贵的世家子。

家门大就容易出乱子,师怀陵不喜欢麻烦,自然就躲着杨衎走。

以至于二人第一次见面已经是杨衎入学一年后了。

金燕穿柳过,春风哄人眠,告老致仕的张老先生用戒尺敲了敲少年杨衎桌案,笃笃的响动让人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张老先生吹胡子瞪眼,教人站起来:“春困春困,真有这么困,睁着眼睛也能睡?老夫刚刚讲了什么?答不出就去外边罚站。”

杨衎揉了一下眼睛道:“呃、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

“你这小顽劣问我?”

“不敢。”杨衎缩了缩脖子。

他其实并不太记得张老先生在课上讲了什么,只记得开堂前先生说的《荀子君道》的第一句。

好在张老先生看他还算记得些东西,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些,将戒尺放在自己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示意他接着背下去。

杨衎知道自己蒙对了,顿时有信心起来。

有一说一,他虽然诗赋不行,但是生来过目不忘,早在昨夜温习时就擅自将书往后翻把整篇《君道》背了下来。

此刻他挺了挺胸膛,中气十足地背道:

“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

“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

“法者,治之端也;君子——”

“停、停停!”

张老先生原本闭着眼睛在学生桌案间来回走着,听到后面越听越不对劲,转身用戒尺几连拍着他的桌板道:

“我都还没教到这呢?你就会了?那这课不如你来上,你跟众学子讲《君道》。”

杨衎被这戒尺哐哐拍桌声吓得小脸皱成了一团,照着背书的法子将释义也背了一遍。

没成想那戒尺敲桌声更大了。

“杨衎啊杨衎,你若是将来有机会上京殿试,陛下于御台上座问你时,你也这样把典据释义背一遍吗?陛下又不缺念书的翰林,你若如此,不如弃了进士,转考明经!”

“我错了,先生,我不懈怠了。”杨衎及时认错道。

张老先生叹了口气,转身向门口一招:“我是要被你们这些个小顽劣气死了,刚好怀陵送墨来,他是你们先生最好的门生,让他给你们解释吧。”

端着墨进来的师怀陵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将松烟墨放下,向老师执礼称是。

“方才这位小郎君背的篇章是为了告诉我们治国需有法,但更需要君子来治法与治国,为君之道在于任用君子,尚贤使能,做出好的表率。”

张老先生听了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自己的白须对杨衎道:

“你看看人家,要上进呀小后生。”

杨衎脑袋耷拉下去。

然而师怀陵在说完这段后却没有立即停下,接着道:“但学生认为术为道用,用奸用贤,只论务实并无区别,能力出众者不分奸贤,无非世人惋惜君子之贤德,输于君王向民之心。”

满堂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吓得鸦雀无声。

“奸贤任用是帝王之术,帝王之术看中的是才干,而非君子。”

“只要能为帝王做事,帝王大可以对君子用百姓来要挟,对奸宦以名利来相邀,清平愿景、富贵名利,对位高权重者不过筹码,随意调遣贤佞为其做事罢了。”

堂上立马有人赤红着脸向他丢笔,“你这反贼,妄议君父!”

师怀陵微微挑眉,轻巧躲开了这一笔,戏谑道:“从来只闻史官对贵人口诛笔伐的,怎么如今小郎君要对我这藉藉无名之辈以笔枭首么?”

杨衎稀奇地注视着他,隔空喊道:“这位师兄,我不拿笔丢你,只是不知你需不需要荀老帮忙——”

说罢一本《荀子》隔空丢进了师怀陵怀里。

师怀陵一下对这大少爷改观了,举书抱拳笑道:“多谢了。”

只见他敛眉翻到《荀子君道》第一句,作势要把这堂课闹个天翻地覆。

“若圣人问君子治国之策,那必定区别于帝王之术,‘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一朝君王不一定能长久,但君子为民之心不绝。”

“所以君子所学非为帝王,而为百姓——”

底下有人已经面露惊惧地捂住了耳朵,大叫道:“张老你怎教出这样的学生,我是不敢学了,万一此言传出去,书院——”

啪的一声,戒尺狠狠砸在桌案上,将桌角打出一道裂缝。

“肃静!”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师怀陵也收敛了神色,垂首站到一旁。

“墨已送到,老师自便。”

“等等,”转身时张老先生却叫住了他,带着威压的戒尺指了指一块闹事的杨衎,说,“他既把书丢给你,自然也是不想学儒了,你们俩一块滚出去。”

杨衎睁大眼睛,连忙告饶道:“老师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这位师兄好玩,我没有不想学——”

“出去!”

戒尺哐哐作响,师怀陵轻笑一声,在戒尺拍断的那一刻将杨衎明晃晃地拽了出去。

“你拽我出来做什么?罚站吗?我还要上课!”杨衎将他手臂甩开,后悔道,“早知道不帮你了,这下我连课都没法上了。”

“哈,你又不需要,我来时听见你背书了,能背得这么流利,想来是带着释义牢记于心了。”少年师怀陵身姿挺立如松鹤,戒尺直到拍断飞出窗外的那一刻,他的眉眼也毫无波澜。

“我们站在这里多有面子啊,一个妄议君父,一个目中无人。”

“是吧,会稽杨郎?”

书院窗外竹海驳驳,杨衎望向这人,一时间怔然失神。

他心底生出万端思绪,却无法言白一词。

张老先生一把年纪一堂课连着光火两次,听了师怀陵的见解转头又看到了望着师怀陵出神的杨衎,只觉得短寿头疼,直喊让二人再滚远些。

“走吧。”师怀陵先行一步,背对着挥了挥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钥匙,“我带你去书阁偷懒——”

千岛湖,星罗岛屿遍布,藏书七楼的书阁单独占了一岛。

师怀陵手中的竹竿划破一水湖光山色,他回身看向竹筏上茫然的杨衎问道:“你是刻意把整篇《君道》都提前背下来了吗?”

“啊?”杨衎还沉浸在被先生赶出学堂的羞愧里,面对这突然的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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