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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白沙镇与黑风坳

渔船在浑浊宽阔的江面上顺流而下,借着水势,速度颇快。老船夫姓徐,是个寡言少语的孤老头子,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独眼中透着看透世情的漠然。早年行船时遇到凶悍的水匪劫道,险些丢了性命,恰逢谢寻风路过,出手救下了他和当时还在世的儿子。这份救命之恩,徐老头一直记在心里。他的渔船虽破旧不堪,船体多处打着补丁,但操船技术却是一流,对这段蜿蜒曲折的水路了如指掌。此刻,他专挑那些偏僻的支流岔道和茂密的芦苇荡穿行,巧妙地避开了江心主航道上来往的官船和偶尔出现的巡逻快艇,将追踪的视线最大限度地隔绝在身后。

船舱内低矮狭窄,仅能容人弯腰进出,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鱼腥味、潮湿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苏砚辞被安置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角落,身下垫着徐老头找出的旧棉絮和干草,身上盖着那件带着补丁的棉衣。她一直昏迷不醒,脸色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呼吸微弱而紊乱,时而急促,时而几不可闻。更令人担忧的是,她的体温极不稳定,时而浑身滚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时而又冰冷颤抖,嘴唇发紫,仿佛体内正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激烈地冲突、撕扯。那枚守墟令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在右手掌心,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晕,旋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其本身也在与某种无形的压力抗衡。

陆惊寒和谢寻风都受了不轻的伤,但此刻谁也顾不得自己。谢寻风用船上能找到的简陋工具——一把小刀在火上烤过,以及徐老头备着的一点粗盐和烧酒,咬着牙,忍着剧痛,将自己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剜去少许被污物沾染的皮肉,敷上随身携带的、所剩不多的上好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整个过程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鬓发,却硬是一声未吭。包扎完毕,他已是脸色惨白,虚脱般靠在舱壁上喘息。

陆惊寒则盘坐在苏砚辞身旁,持续将自身所剩不多的、尽可能温和的真气,缓缓输入她体内。他的真气属性中正平和,带着镇魔司功法特有的稳固气息,试图帮她梳理那因强行施展禁法而狂暴后残留的混乱力量冲击,抚平剧烈震荡的经脉和神魂。然而,他的伤势也远未痊愈,真气运转滞涩,每一次输送都牵动内腑,带来阵阵闷痛,额角同样渗出冷汗。效果虽有,却如杯水车薪,苏砚辞体内那股混乱的力量层次极高,他的真气只能在外围起到些许安抚作用,难以深入核心。

“她这是强行催动了远超自身境界和承受能力的古老禁法,遭到了最直接的反噬。”谢寻风喘息稍定,看着苏砚辞的状况,脸色凝重,低声道,“这种反噬非同小可,直接冲击神魂本源,并震荡经脉,甚至可能损伤了根基。我身上的药物,多是治疗外伤和调理普通内息的,对这种涉及神魂和高等能量冲突的内损,效果微乎其微。”

陆惊寒收回手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眉头锁成一个川字:“不能拖下去。必须尽快靠岸,寻找城镇,购买对症的药材,或者……寻访有真本事的医者。她的情况,经不起耽搁。”

一直在船尾默默掌舵的徐老船夫,耳朵却灵光,闻言闷声开口道:“再顺流往下走约莫半天水程,有个叫‘白沙镇’的小码头。镇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靠着打渔和偶尔过往的散客过活。镇上倒是有个老郎中,姓陈,在此地行医几十年了,医术……听说还过得去,治些寻常病症、跌打损伤没问题。就是脾气古怪得很,认钱不认人,诊金药费要价也黑。你们要是急,可以在那里靠岸试试。”

“就去白沙镇。”陆惊寒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决定。苏砚辞气息越来越弱,脸色也越来越差,不能再等。

谢寻风点头赞同,随即从怀中取出那几块得自古陵的蕴魂玉。玉质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他挑出其中最小的一块,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这蕴魂玉对温养神魂有些益处,应该能换些银钱,用来支付诊金药费,或许还能剩余一些酬谢徐老。”

徐老头从舱口瞥了一眼那蕴魂玉,浑浊的独眼中没什么波动,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干涩:“我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了,要这金贵玩意儿有啥用?你们留着,或许以后更用得着。船钱饭钱,都是小事,等你们手头宽裕了,再说不过。”说完,便转过头,专心致志地操控着船舵,让小船避开一处水下暗礁,不再多言。

陆惊寒和谢寻风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感激。这徐老头看似冷漠寡言,实则重情重义,雪中送炭。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两人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不再多言。

渔船在徐老头的操控下,稳稳地行驶在江面上。下午时分,日头偏西,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简陋的小码头。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打入水中,上面搭着破旧的木板,码头旁稀稀拉拉地系着几条比徐老头的船好不了多少的小渔船。岸上是一个依着缓坡建起的小镇子,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或木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街道狭窄冷清,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条瘦狗在墙角懒洋洋地晒太阳,显得格外荒僻。

徐老头将船靠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系好缆绳,指了指镇子尾巴上隐约可见的一处小屋:“那就是陈老头的‘陈氏医馆’,门口挂着破牌子。你们快去快回,我在这儿守着船。”

陆惊寒背起依旧昏迷的苏砚辞,谢寻风紧随其后,三人下了船,快步穿过冷清的街道,朝着镇尾那间孤零零的小屋走去。

所谓的“陈氏医馆”,不过是一间比周围民房稍大些的旧屋,门口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黑漆写着“陈氏医馆”四个字,漆已斑驳脱落大半。推门进去,一股浓重而复杂的药味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陈腐的灰尘气息。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靠墙立着几个掉漆的药柜,上面贴着模糊的药材标签。一个干瘦如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留着几缕稀疏山羊胡的老头,正歪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躺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打盹。

听到门响和脚步声,老头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陆惊寒三人一番,尤其是在陆惊寒背上的苏砚辞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看病?诊金五两银子,概不赊欠。药钱另算,看用什么药。” 一开口,果然如徐老头所言,直接报出高价,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谢寻风上前一步,将那块小蕴魂玉轻轻放在老头手边的旧木桌上:“老先生,我妹妹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气息极度紊乱,疑似因动用某种禁忌力量而遭反噬。恳请老先生施以妙手,这块蕴魂玉权作诊金,若需珍贵药材,我们另想办法。”

陈老头(暂且这么称呼他)的目光落在蕴魂玉上,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伸手拿起蕴魂玉,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玉质,这才将玉放下,起身走到苏砚辞身边。

他先是翻开苏砚辞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上她的腕脉,手指刚触碰到皮肤,便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诊脉的时间比寻常久了一些,他的手指在不同脉位轻轻按压感受,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

“嗯……”良久,陈老头收回手,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沉吟道,“神魂剧烈震荡,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经脉有灼伤与寒蚀交替侵袭之象,此乃冰火相冲、阴阳逆乱之兆。最麻烦的是,她体内还残留着一股极其霸道、外来的力量,正在经脉中乱窜,不断加重伤势……小姑娘年纪轻轻,根基未固,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这伤……已非普通汤药针灸所能及。”

陆惊寒心中一紧,抱拳沉声道:“请老先生务必尽力施救,需要什么,我们尽力去办。”

陈老头看了看他们二人身上的血迹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伤痛,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块成色不错的蕴魂玉,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治,不是不能治。但缺一味关键的主药,我这里没有存货。”

“什么药?”谢寻风立刻追问。

“**定魂草**。”陈老头吐出三个字,见两人面露疑惑,解释道,“此草颇为罕见,多生于阴阳交汇、地气特殊之处,通常是在阴气汇聚但又有一线阳气透入之地,比如某些山谷的特定位置。其性平和,却兼具安定神魂、调和阴阳、梳理异种能量的奇效,正好对症这位姑娘的伤势。老夫知道,离此白沙镇约莫三十里,有一处叫做‘黑风坳’的山谷,那里地势险恶,常年瘴气弥漫,毒虫滋生,人迹罕至。但据早年采药人提及,坳内深处或有定魂草生长。”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若能去黑风坳,采回至少一株新鲜的定魂草,老夫便有六七成把握,能稳住她的伤势,并开出后续调理的方子,助她慢慢恢复。若采不回……”陈老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残酷的现实,“那就及早准备后事吧,她这情况,拖不过三天。”

又是采药!而且听起来,这定魂草的生长环境比之前寻找火蟾酥的炽热岩洞更加偏门、更加危险。“黑风坳”、“瘴气”、“毒虫”,还有那“人迹罕至”背后可能隐藏的未知危险,无不预示着此行艰难。

陆惊寒和谢寻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没有选择。苏砚辞的性命,系于此行。

“黑风坳具体方位如何?定魂草有何特征?还请老先生明示。”谢寻风冷静问道。

陈老头也不多话,从桌下翻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和半截炭笔,就着昏暗的光线,画了一幅极其简陋的地形图,标明了白沙镇、黑风坳的大致方位和几条进山的模糊路径。接着,他详细描述了定魂草的模样:植株矮小,通常不过三五十高,茎秆纤细,顶端生有三片呈菱形的小叶,叶色深绿,但叶脉在成熟时会呈现出独特的银白色,尤其在夜间,会散发极其微弱的荧光,这是辨识它的关键特征。

“快去快回。”陈老头将画好的草图递给谢寻风,顺手将桌上那块蕴魂玉收进袖中,“这玉老夫收了,算是预付。采回定魂草,老夫保她性命无虞。采不回……那就怨不得旁人了。” 语气依旧冷漠,却也是将丑话说在前头。

将依旧昏迷的苏砚辞暂时托付给陈老头照看(虽然心中万分不放心,但此刻别无他法,只能寄望于这老郎中尚有医者底线),陆惊寒和谢寻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动身,按照草图指引,朝着黑风坳方向疾行而去。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尤其是谢寻风,肩头伤口虽经处理,但剧烈运动下仍隐隐作痛,有血渗出。陆惊寒内伤未愈,强行赶路也牵动伤势。但此刻,救人的急迫压倒了一切。

黑风坳位于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深处,远离人烟。两人脚程不慢,在黄昏时分,终于赶到了坳口。眼前景象令人心头一沉:两座光秃秃的、岩石呈暗黑色的山峰如同巨兽的獠牙,相对而立,夹出一条狭窄幽深、向内蜿蜒延伸的谷道。谷中弥漫着灰白色的浓雾,即使站在坳口,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又夹杂着腐朽草木气息的怪味——正是瘴气!而且看这雾气浓度,绝非寻常山林晨雾可比。

“服下避瘴丹。”谢寻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龙眼核大小的褐色药丸,自己先服下一颗,将另一颗递给陆惊寒。这是他行走江湖常备的药物之一,由多种草药炼制而成,能暂时抵御普通瘴毒侵袭,但效果有限,且不能久待。

两人服下药丸,又取出布巾浸湿(用的是随身水囊的清水),蒙住口鼻,尽量减少直接吸入瘴气。谢寻风点燃了带来的火把,既能照明,火光和热气也能驱散部分喜阴畏光的毒虫。准备妥当,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黑风坳的谷道。

谷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两侧是嶙峋怪异的黑色岩石,形状狰狞。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仿佛下面是空的。浓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身边缓缓流动、翻涌,火把的光芒被限制在身前数步范围,再远便是模糊一片。四周死寂得可怕,不仅没有鸟兽虫鸣,连风声似乎都被隔绝了,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心跳声和踩在腐叶上的脚步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毛。

“阴气汇聚但又有一线阳气透入之地……”谢寻风举着火把,努力辨认着地形,回忆陈老头的描述,“通常在山谷中段,可能有地下泉眼或溪流经过,带来水汽和生机,同时向阳一面的石壁在某段时间能接受到阳光照射,形成独特的微环境。”

两人沿着狭窄的谷道,小心翼翼地向内摸索。谷道曲折,岔路偶现,他们只能凭着感觉和对“阴阳交汇”之地的理解,选择那些雾气似乎稍淡、隐约有水流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走了约莫两里多地,前方果然传来了细微的、潺潺的流水声。精神一振,循声而去,只见一条溪流从右侧石壁的缝隙中汩汩流出,水质浑浊,带着泥沙,在谷底冲刷出一条浅浅的河道,向着坳内更深处的黑暗中流去。有水源,就意味着更有可能孕育特殊植被。

他们沿着这条浑浊的小溪,向上游方向继续探寻。天色越来越暗,谷中的雾气似乎也随着光线的减弱而变得更加浓重,颜色也仿佛染上了一层灰黑,带着更浓的不祥意味。火把的光芒在浓雾中顽强地跳跃着,却也只能照亮脚下和身前极有限的范围。

“看那边!”陆惊寒眼尖,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小溪对岸的一处石壁下方。

那是谷道一处略微开阔的拐角,对岸的石壁上方,不知是因地质变动还是其他原因,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缺口。此时,正值日落前的最后一刻,一缕金红色的夕阳余晖,恰好从那缺口斜斜射入,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精准地打在石壁下方一小片长满青苔和潮湿苔藓的空地上。

而在那片被夕阳眷顾的光斑边缘,几株约莫三十高、形态特异的植物,正静静地生长着。三片菱形的深绿色小叶簇拥在纤细的茎顶,而在那叶片的脉络上,正流淌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微弱的银白色光泽,在昏暗的环境中,仿佛自身在发光!

定魂草!而且不止一株!看那大小和叶脉银白的程度,正是成熟的标志!

希望瞬间照亮心头!两人精神大振,几乎要立刻涉过浑浊的溪水,去采摘那救命的草药。

然而,就在谢寻风抬起脚,准备踏入溪水的一刹那,他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对危险的敏锐直觉猛然发出警报!他一把拉住身旁的陆惊寒,低喝道:“小心!有东西!”

陆惊寒被他拉得一个趔趄,立刻稳住身形,凝神望去。只见那几株定魂草周围的腐叶和苔藓,竟然**无声无息地蠕动**起来!紧接着,数条约莫手指粗细、通体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冷硬光泽、头部呈尖锐三角形、身体两侧长满密密麻麻细足的“蜈蚣”,从腐叶下迅速钻出,以惊人的速度爬上了定魂草的茎叶,将其紧紧盘绕起来,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它们昂起三角形的头颅,那对细小却闪着幽光的复眼,齐刷刷地“望”向对岸的陆惊寒和谢寻风,口中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响。

“黑线铁蜈!”谢寻风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这东西剧毒无比,行动迅疾如电,而且喜食定魂草汁液,通常会将成熟的定魂草视为自己的禁脔,领地意识极强!难怪这附近如此死寂,恐怕稍大点的活物都被它们清理了。被这东西咬中,毒液会迅速侵蚀血液和神经,若无专门的对症解药,半刻钟内就会全身麻痹、血肉开始溃烂,神仙难救!”

“必须引开它们,或者以极快速度采摘,不让它们有反应机会。”陆惊寒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但他清楚,自己此刻真气只恢复了不到三成,强行运功催动身法或刀气,不仅可能加重内伤,成功率也未必高。这些黑线铁蜈数量不少,且速度奇快。

“我用烟雾和驱虫药粉试试,看能不能干扰它们。”谢寻风快速从怀中掏出仅剩的烟雾粉和一种气味刺鼻的驱虫药粉包,准备投掷过去,制造混乱,趁机采摘。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

一阵极其轻微、飘忽不定、仿佛是被风吹过狭窄石缝而产生的“呜呜”声,从山谷更深处、雾气最浓的方向,幽幽地传了过来。

这声音初听似风声,细辨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规则的韵律,时高时低,时断时续,钻入耳中,竟让人莫名地感到心神不宁,气血隐隐有些浮动。

而更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对着陆惊寒和谢寻风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的黑线铁蜈,在听到这诡异的“呜呜”声后,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它们不再盯着对岸的“入侵者”,而是纷纷松开了盘绕定魂草的躯体,迅速从草茎上爬下,如同潮水退去一般,飞快地钻回腐叶层和石缝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遇到了什么让它们极度恐惧的天敌。

“怎么回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陆惊寒和谢寻风都是一愣,警惕之心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骤升。

那“呜呜”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飘忽的风声,更像是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正在快速穿过浓雾,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不对!有东西过来了!小心戒备!”陆惊寒厉声喝道,瞬间将谢寻风拉到自己身后侧,横刀在前,体内残存的真气急速运转,目光死死盯住声音和雾气涌来的方向。

浓雾被一股力量粗暴地破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最终扑倒在小溪边,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那是一个……人?

至少外形是人。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深褐色血迹、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头发散乱纠结,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从身形判断似乎是男性)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发出拉风箱般粗重痛苦的喘息,那诡异的“呜呜”声,竟是从他喉咙深处压抑着迸发出来的,仿佛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痛苦,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透过破烂的衣衫缝隙,可以看到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隐隐有**黑色的、如同扭曲血管或藤蔓般的纹路**在皮下游走、蠕动!这些纹路时隐时现,散发着一种阴冷、污秽、不祥的气息,与周围环境中淡淡的瘴气似乎有某种呼应。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陆惊寒和谢寻风,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颇为年轻、原本可能还算端正的脸,但此刻却扭曲变形,写满了极致的痛苦。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瞳孔在火把的映照下剧烈收缩,而在那瞳孔的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诡异的幽绿色光芒在闪烁不定。他死死地盯着陆惊寒和谢寻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绝望,有恐惧,有哀求,有疯狂,还有一丝残存的、挣扎着的理智。

他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沾满泥污的手,先是哆哆嗦嗦地指向石壁下那几株重新暴露出来的定魂草,然后又猛地收回手,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模糊破碎的字眼:

“救……我……草……压……制……求……”

话未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也仿佛体内的痛苦再次爆发,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掐入发间,发出更加凄厉压抑的嘶吼,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得更加明显、更加快速,甚至隐隐凸起,仿佛有活物要破体而出!

眼前这一幕,诡异、骇人,又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怆。这个突然从黑风坳深处冲出来、状似疯魔、身上带着诡异黑纹的年轻人,显然也急需定魂草,而且似乎是用它来压制体内某种正在肆虐的“东西”。他的状态极不稳定,气息混乱驳杂,既有人类鲜活的生命气息,又混杂着那股阴冷污秽的不祥之感,仿佛一个行走在崩溃边缘的容器。

陆惊寒和谢寻风没有贸然上前,反而更加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此人状态诡异,敌友难辨,身上散发的气息更是令人不安。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身上发生了何事?”谢寻风沉声喝问,声音中灌注了一丝内力,试图震慑对方可能存在的疯狂意识,同时手中已悄然扣住了几枚淬有麻药的银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年轻人听到问话,似乎那残存的理智被唤醒了一丝。他挣扎着再次抬起头,脸上的痛苦和疯狂剧烈交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黑气的血沫。他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舌头和声带,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吐露着信息:

“我……我是……凉州……‘长风镖局’……镖师……韩厉……护……护送……东西……往江陵……被……被劫了……他们……给我……下了……‘蛊’!……好……好难受……定魂草……能……暂时……压住……求你们……分我……一株……我……我知道……出去的路……和……一个……秘密……关于……劫匪……”

凉州镖师?护送东西往江陵?被劫?中蛊?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陆惊寒和谢寻风心中炸响!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这绝非巧合!

陆惊寒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如刀,紧盯着韩厉的眼睛,追问道:“你们护送的是什么?被谁劫了?劫匪有何特征?你说的‘蛊’,又是何物?”

韩厉似乎被陆惊寒的目光和语气震慑,混乱的神智又清醒了一分,他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断断续续地描述:“护……送的……是一个……黑铁盒子……雇主……很神秘……不知……里面……是什么……劫道的……不像是……普通山匪……他们……武功……法术……都……带着……一股……阴寒……死寂……像是……像是……‘深渊’……的气息!”

“深渊”二字出口的瞬间,韩厉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触动了某个禁忌,皮肤下的黑纹骤然暴起蠕动,他再次发出痛苦的呜咽,几乎要蜷缩成一团。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说道:“定魂草……求……分我一株……我……带你们……安全出去……告诉你们……我知道的……所有……”

陆惊寒心念电转,快速权衡利弊。定魂草有五六株,分此人一株,不影响救治苏砚辞。而此人身中疑似与幽墟有关的“蛊毒”,知道离开这危险山谷的路径,更可能掌握着关于幽墟在凉州至江陵一线活动的重要情报!其价值,远不止一株定魂草。

“好!我们可以分你一株定魂草。”陆惊寒当机立断,沉声道,“但你要信守承诺,带我们安全离开黑风坳,并将你所知关于劫匪、黑铁盒子以及‘蛊’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

韩厉拼命点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感激。

谢寻风见状,不再犹豫。他小心地涉过浑浊冰凉的溪水,来到对岸石壁下,动作迅捷而轻柔地采下了四株成熟的定魂草,用随身携带的油纸仔细包好,放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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