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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契约定,北行险

三日后,晨雾未散,听雨轩三楼那间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文管事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紫砂壶中的水正沸,茶香氤氲,弥漫一室。这一次,他并未只让谢寻风一人上楼,而是示意四人皆可入内。

“罗盘之事,不必再挂怀。”文管事开门见山,苍老却清明的目光扫过四人,“事后我们循迹查探,那黑衣人身份指向凉州一位行踪诡秘的收藏家,但更深处的线头,却隐隐与‘灰衣人’——或者说,你们口中的‘幽墟’——缠绕不清。那罗盘,恐怕本就是他们有意放出的‘饵’,或是其志在必得之物。你们当时未逞强争夺,是明智之举。”

果然与幽墟有关!四人心中俱是一凛,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文前辈,”陆惊寒斟酌着开口,语气沉稳中带着试探,“听雨楼似乎对灰衣人与绝魂山脉之事,格外关注?”

文管事轻轻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袅袅茶烟中似乎更深了些许:“不错。事到如今,也不必全然瞒你们。听雨楼创立之初,便非纯粹以情报牟利之地。初代楼主有感于天地间隐秘异动、历史长河中湮没的真相,立下此楼,本就有监察天下异常、记录不为人知历史的职责。‘灰衣人’——我们内部多以其古称‘幽墟’呼之——近年来活动日益猖獗,所图谋者,恐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动摇根本之举。绝魂山脉近年异动频频,种种迹象表明,很可能与幽墟正在暗中筹谋的一场‘大祭’密切相关。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奈何幽墟行事诡谲莫测,渗透无孔不入,楼中精锐亦折损不少。”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末位的苏砚辞,那目光温和,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掠过她刻意修饰的眉眼与粗糙的衣袍:“墨尘那小子,性子虽跳脱,眼光却毒。他将信物交予你们,又将你们引至听雨楼……想必诸位身份特殊,与这桩牵动天地气机的秘辛,有着莫大关联。老朽不知具体,亦不多问。但既然眼下目标暂且一致,或可……有限合作。”

有限合作?这正是陆惊寒他们最需要的局面——既得助力,又不必完全暴露底细,更保有自主之权。

“敢问前辈,这合作……具体如何?”谢寻风接过话头,问得直接。

“听雨楼可提供关于凉州、绝魂山脉及幽墟的进一步情报、必要的物资支援,以及在凉州境内几处隐秘据点的有限庇护与接应。”文管事语速平缓,条理清晰,“而你们,需要做的,是深入绝魂山脉,尽可能探查幽墟活动的核心区域,摸清他们的意图、手段,以及绝魂山脉异变的根源所在。若有机会……设法阻挠其计划。我们会安排人手在必要时于外围策应,但山脉深处的行动与主要风险,需由你们自行承担。”

深入绝魂山脉核心,直面幽墟!这任务无疑是将自己投入龙潭虎穴,凶险万分。然而,这亦是获取阳渊眼线索、弄清幽墟阴谋最直接、或许也是唯一的途径。

陆惊寒没有立刻应承,目光转向苏砚辞与韩厉。苏砚辞迎着他的视线,清澈的眼眸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她轻轻点了点头。韩厉则握紧了拳头,因蛊毒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幽墟与我,血海深仇。纵是刀山火海,韩某也誓要闯上一闯,探个明白!”

“好。”陆惊寒收回目光,看向文管事,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接受。”

文管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甚好。此为合作契约细则,诸位请看。”他自袖中取出一卷质地细腻的绢帛,徐徐展开,上面以工整的蝇头小楷写明了双方权责、情报与物资交接方式、联络暗号、以及风险自担等条款,内容清晰,并无含糊或陷阱之处。双方确认无误后,各自签字并按上手印。

接着,文管事又取过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裹,放在桌上:“此中乃凉州及绝魂山脉的详图,比之前所予更为精确,标注了已知的危险区域、水源点及少数可临时栖身的山洞。另有特制的‘清瘴丸’、‘辟毒散’若干,效力可维持十二个时辰;信号烟火三枚,红、绿、黄各一,含义图中有注;以及一小袋金叶子,充作沿途盘缠与应急之需。”他顿了顿,补充道,“凉州‘黑石城’内,有一家‘福顺客栈’,掌柜姓赵,是自己人。你们抵达后,可凭暗语与他接头,获取最新的消息与补给。”

“我们何时动身为宜?”陆惊寒收起包裹,问道。

“宜早不宜迟。幽墟动作频频,迟则生变。你们可稍作准备,三日内出发即可。”文管事神色郑重地叮嘱,“记住,一旦进入绝魂山脉,万事皆需小心。那里的危险,远不止来自幽墟。山形地势、毒虫瘴气、乃至一些……难以言喻的存在,皆可致命。”

离开听雨轩,四人回到客栈,立刻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北上准备。购置了厚实耐磨的羊皮袄、防风斗篷、牛皮靴,以及适合山地露营的小型帐篷、厚毛毯。干粮选择了耐储存的肉脯、硬面饼和炒米。谢寻风几乎跑遍了临江城的大小药铺,采购了大量药材,回来后便闭门不出,专心配制各种解毒、疗伤、驱虫、提神的药粉药丸,分门别类装好。陆惊寒将那柄腰刀反复打磨至吹毛断发,又去兵器铺挑选了一把力道沉雄的铁胎弓和两壶雕翎箭,箭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是淬了毒。苏砚辞除了继续每日温养经脉、感应守墟令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反复研读文管事新给的地图与异常事件记录,试图从那些零散的描述中,拼凑出绝魂山脉危险区域的规律,尤其是关于“黑雾谷”的种种传闻。韩厉则努力适应着北方干燥寒冷的气候,并在客栈后院无人处,练习在崎岖不平、甚至有障碍的地形下腾挪闪转、骤然发力的技巧。

临行前夜,万籁俱寂。苏砚辞独自坐在房中,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与怀中守墟令的感应之中。这一次,与往日模糊的碎片感知不同,当她凝神至最深时,竟隐隐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北方深处的牵引感**。那感觉缥缈如烟,时断时续,并非明确的指引,更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共鸣,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冰冷与滞涩,仿佛触及了某种沉睡的、不祥的存在。

“是阳渊眼的方位?还是……别的什么被触动的东西?”苏砚辞缓缓睁开眼,掌心微微出汗。无论如何,这微弱的感应至少提供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证实了他们的目标确在北方绝魂山脉深处。

五日后,风尘仆仆的四骑抵达了凉州边境的重镇——黑石城。此城依山而建,城墙多以当地特有的黝黑巨石垒砌,高大厚重,在边塞苍茫的天穹下,显得格外雄浑冷峻。城内建筑格局粗犷,街道宽阔,往来行人多为汉胡混杂,服饰各异,言语喧哗,民风明显彪悍许多。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皮革、香料以及某种矿石特有的混合气味,显示出这里作为通往绝魂山脉及更北方商路重要节点的繁荣与混乱。

按照文管事的指示,他们很快找到了位于城东的“福顺客栈”。客栈门面不大,但招牌擦得锃亮,门口挂着两只褪色的红灯笼。掌柜是个身材发福、面团团总是带着笑的中年人,姓赵,见有客来,立刻热情地迎上前招呼,眼神却不着痕迹地飞快扫过陆惊寒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刻着简单云纹的木制号牌(听雨楼约定的信物之一),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切热络了几分。

赵掌柜亲自将他们引到后院一个相对独立安静的小院安置,借着送热水和炭盆的机会,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几位爷来得正是时候。最近山里越发不太平了,接连有两三支经验老道的采药队和自称‘探古’的队伍进去后就没再出来。城里头,这两天也多了几拨生面孔,四处打听进山的路径和山里头的传闻,其中有些人的做派眼神……看着像是‘那边’的。”他边说,边用手指悄悄比划了一个“灰”的颜色。

“幽墟的人已经明目张胆进城了?”陆惊寒眉头微蹙。

“明里暗里都有。”赵掌柜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似乎在重金招募熟悉山路的向导,点名要去‘黑雾谷’那一片。可本地有胆识、有经验的老人,一听是黑雾谷,给再多银子也直摇头,都说那是‘阎王殿的入口’,有去无回。”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件事邪性。前天,一支从北边皮毛贩子那里回来的小商队,说在黑雾谷外围的野狼坡附近,看到过像是人工垒砌的石头台子,上面有古怪的刻痕,周围散落着好些动物的骨架,皮肉全无,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黑雾谷!又是黑雾谷!这正是文管事地图上标注的“极度危险”区域核心,也是异常事件记录中最频繁出现的地点。

“我们需要一位可靠的向导,至少能将我们带到黑雾谷外围。”谢寻风开口道,“价钱方面,可以商量。”

赵掌柜闻言,脸上露出苦笑:“难呐!敢接这活儿的,眼下城里恐怕找不出几个。不过……倒是有一个人,或许敢去,路也熟。只是这人脾气古怪得很,要价也高,而且……还不一定看得上钱。”

“哦?是谁?”

“城西打铁的‘独眼老耿’。”赵掌柜道,“他年轻时是这一带顶尖的猎户和采药人,对绝魂山脉的沟沟坎坎,怕是比对自己手掌纹路还熟。后来不知在山里遭了什么大难,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这才回到城里开了间铁匠铺。他打铁的手艺没得说,打的刀、箭头、还有进山用的冰镐铁爪,都是抢手货。偶尔也接带路的活,但他挑人,只带他瞧着顺眼的,而且去的地方必须够‘险’、够‘奇’,钱反而不是他最看重的。”

“独眼老耿……”陆惊寒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当天下午,四人稍作休整,便寻到了城西。铁匠铺并不难找,“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老远就能听见。铺面狭小,炉火正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赤着上身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挥动着一柄沉重的铁锤,敲打着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他须发皆白,却肌肉虬结,左眼罩着一个黑色皮眼罩,左腿站立时略显僵硬,但挥锤的姿势却稳如磐石,每一锤落下都力道十足,火星四溅。

听到脚步声,老耿头也没回,粗声粗气道:“打什么?刀剑农具,价钱墙上贴着,寻常铁料我这有,要好料自己备,加钱。”

陆惊寒上前一步,抱拳道:“耿老前辈,打扰。我等欲进绝魂山,需一位识途向导。久闻前辈对此山了如指掌,特来相请。”

老耿停下铁锤,将烧红的铁胚夹回炉中,这才转过身,用那只完好的独眼,锐利如鹰隼般扫过四人。他的目光在陆惊寒沉稳的面容、谢寻风文雅却隐含精明的气质、苏砚辞过于清秀的眉眼(尽管帽檐压低)、以及韩厉眉宇间那抹难以完全掩盖的憔悴与黑气上逐一停留。“进山?”他声音沙哑,“去哪片?”

“黑雾谷附近。”陆惊寒直言不讳。

“黑雾谷?”老耿独眼中精光骤然一闪,随即嗤笑一声,拿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和胸膛,“那是送死的地界。你们几个娃娃,看穿着打扮,不像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细皮嫩肉的,跑去那鬼地方作甚?寻前朝宝藏?还是活腻歪了,想给山里的东西添顿点心?”

“我们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苏砚辞上前一步,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老耿审视的眼神,“并非为了金银财宝,而是为了查明一些事情的真相,阻止一些……祸事发生。”

老耿重新打量了苏砚辞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惊寒和谢寻风,最后目光落在韩厉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这小子,”他用下巴点了点韩厉,“身上带着股不干净的阴邪气,是中了毒?还是撞了煞?”

韩厉心中一震,没想到这老铁匠眼力如此毒辣,竟能一眼看出他身怀蛊毒。

谢寻风拱手道:“前辈慧眼。我这位兄弟确实身中奇毒,解药难寻,线索或许就在那山中。”

老耿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从身后挂满各式铁器的墙壁上,取下一把已经完工、套在简陋皮鞘中的短刀,随手抛给韩厉。“拔出来,看看。”

韩厉依言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刀身长约一尺二寸,略带弧度,形制简洁,刃口在炉火映照下流动着一层幽冷的寒光。靠近刀镡处,浅浅刻着一个线条粗犷、似狼非狼的兽头图案。

“这刀身……掺了寒铁?还有……一丝‘破邪金’的气息?”韩厉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好兵器,手指抚过冰冷的刀身,惊讶道。寒铁性寒,能凝气血;破邪金则是传说中对阴邪之气有所克制的稀有金属,寻常难见。

老耿哼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算你还有点眼力。这刀带着,进山对付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许能顶点用。送你了。”他又看向陆惊寒,“你们几个,不像寻常找死的蠢货。身上有股子……正儿八经的江湖气,还有杀过人才有的煞气。老头子我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主顾了。带你们去黑雾谷外围,行。但只到‘一线天’,那是进谷的最后一道口子。再往里,给座金山,老头子我也不踏进一步。而且,一路上,怎么走,何时歇,听我的。不然,随时散伙,钱退一半。至于酬劳……”他顿了顿,独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是绝魂山脉连绵的阴影,“我不要银子。”

“那前辈想要什么?”谢寻风问。

“我要你们……”老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如果你们当真命大,能活着走进黑雾谷里面,帮我找一样东西。”

“何物?”

“一块石头。”老耿描述道,“黑色的,大概拳头大小,上面天然生着银色的纹路,凑近了看,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那是我……当年丢在那里的东西。”他的语气里,混杂着追忆、痛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执念,“若能找到,并带回来给我,便是最好的酬劳。若是找不到……就当老头子我发了回善心,带你们走一遭。如何?”

一块带有银色眼状纹路的黑石?这要求听起来古怪,甚至有些无稽,但比起金银财宝或珍稀药材,反而显得不那么令人戒备。

陆惊寒与谢寻风、苏砚辞、韩厉交换了眼神,见三人均微微颔首,便转向老耿,郑重道:“好,我们答应。若真能进入黑雾谷,必当尽力寻访此石。”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老耿不再多言,重新抡起铁锤,敲打声再次响起,“明儿个一早,城门开时集合。带足干粮、清水、御寒的衣物被褥。山里晚上能冻掉耳朵。还有,把家伙都准备好,山里的东西,可不只是豺狼虎豹那么简单。”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五人五骑(老耿自己有一匹驮着工具和物资的健壮驮马)便汇入最早出城的人流,朝着北方那片苍茫、沉默、仿佛亘古存在的绝魂山脉行去。

初时尚有商旅踩出的土路,越往北,地势渐陡,道路越发崎岖难行,最终彻底消失在及膝的荒草、嶙峋的乱石与低矮的灌木丛中。老耿一马当先,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总能于无路处寻到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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