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浮在水中，调整着呼吸。水下不是他的主场，动作比江执迟钝得多。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头顶的海面，比了一个“上去”的手势。
江执盯了他两秒。
鱼尾一甩，游回来，绕着人类转了两圈，然后从背后隔着衣服抱住他的腰，缓慢上浮。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江执半推半抱地将人类推上了船舷边的踏板，自己则靠在船舷外侧，半个身子露出水面，胸口微微起伏着。他消耗不大，只是心跳太快了，需要缓一缓。
“我刚才只是怕你淹死。”江执凶巴巴，他想起水下那个……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我……”
“谢谢。”
江执卡了一下。
他还以为这个冷着脸的人会说“谁让你救了”之类的话，毕竟这人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客气。”
尾巴在水下轻轻摆了摆。
不客气个屁。他应该要赔偿的，至少应该要一条鱼的。他饿了。
要不是为了救他，他现在应该已经捉到鱼了。
一滴水落下。
江执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海平线方向，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颜色从灰白渐变成铁青。空气变得黏腻起来，带着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压迫感。
要变天了。
甲板上传来李国富的喊声：“沈厌，你在下面吗？卧槽那是什么！”
李国富趴在栏杆上，瞪大眼睛看着船舷外侧那条银光闪闪的鱼尾巴。
沈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言简意赅：“江执。”
“我知道他是江执，”李国富的声音拔高了，“我是说，他为什么是条鱼？”
江执在水里仰头看着那个大惊小怪的人类，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个人拉走了，沈厌正低着头看他，海水从沈厌头发上落到他身上，热热的，好像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江执动了动尾巴，拉远了一点点距离。
李国富蹲下来，朝两人伸出手：“那什么，先上来再说，看着要下雨了。”
江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厌。
鱼尾一甩，沉入了水中。
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他仰头看着船底，耳朵竖着，努力捕捉甲板上那些模糊的人声。
“他怎么走了？”
“躲雨吧。”
对，他就是躲雨。海底就淋不到了，没必要上人类的船。他是一条人鱼，大海才是他的家，他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但是他没走远……原因……
江执烦躁地甩了一下尾巴，拍在船底，发出一声闷闷的“砰”。
呃……他不是故意的……
上面的人肯定听到了。
他屏住呼吸，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一样卷起尾巴，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等了几秒，没有脚步靠近，没有脑袋从船舷探出来往下看。
甲板上，张正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目光扫过湿透的两个人，“嚯”了一声：“沈厌，你这是下海抓鱼去了？”
沈厌没理他，侧身拧了一下衣摆上的水。
“不是抓鱼，是鱼抓他。”李国富吐槽：“江执他在这个幻境里是条人鱼……他还挺有童心。”
张正豪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困惑的平方，然后又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表情。
“人鱼……这个环境可是他的主场。我们要怎么抓住他，让他把我们放出去？”
“他现在状态很矛盾。”沈厌想了想说“我刚才掉进海里，他救了我。如果他的目标是我，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一个把他拖进海底，直接杀了他的机会，如果他的目标是他的话。
“也可能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真实的意图。”张正豪靠着栏杆，海风把他的马尾辫吹得飘起来，“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就晚了，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张正豪看着沈厌，意味深长地说：“破解幻境最好的方法就是杀死施术人。”
“沈厌你……”
风越来越大了。
船底的江执断断续续地听着头顶传来的谈话声。
那个人在跟他的同伴讲他救人的事？这是在夸他吗？还是觉得他多管闲事？
头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船舷。他吓了一跳，尾巴一缩，整个人往水下窜了好几米。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追过来。
他慢慢游回去，发现船舷边垂下来一根绳子，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小袋子，在风浪里晃来晃去。
他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三秒。
尾巴一摆，游过去，伸手够了下来。
袋子里装着东西，他隔着袋子捏了捏，软软的，里面是几条小银鱼，新鲜的。
雨水落下，在江执头顶的海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江执握着小银鱼，嘴唇抿了又抿，脸颊上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是一条有原则的人鱼。
不吃嗟来之食。
……
他把小银鱼塞进了嘴里。
雨渐渐密了起来。
甲板上，沈厌看着那只手把袋子扯进了海里，转身走进船舱。
“你扔了什么下去？”李国富无意中看到沈厌的动作，
“几条鱼。”
“船上的储备粮不多。现在还不确定我们要被困在这里多久，希望沈队长不要做无谓的浪费。”张正豪阴阳怪气。
沈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哦，那下回我打个申请。”
张正豪没接话，脸却沉了一些。
李国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丝已经开始连成线了。“这雨要下大了，你们谁跟我一起去驾驶室一起研究一下怎么让这船动起来？我是没办法了。”
沈厌不接话，张正豪率先转身，往驾驶室方向走去。
等他走远了，沈厌伸手扯住要跟上去的李国富。
“你饿吗？”
“啊？”
沈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李队长，我刚到分局，和张队不熟悉，你有没有觉得他……不太对劲？”
李国富愣了一下：“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沈厌没回答，反问道：“你还记得自己的异能是什么吗？”
李国富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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