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府中一切如常。
若不是前院守卫比往日多了两重,若不是巡夜亲兵换岗时,甲片声比平日更厚重一些,倒真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姜执素正在练枪,枪势展开时,整个人像被晨雾里抽出来的一道影。手起枪落,每一式都恰到好处,连衣角翻起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利落。
昨日长街那一刀,昨夜府中那点血气,好像半分也没沾到她身上。
直到廊下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她手中那一式才慢了半拍。
一整套枪练完,她收势立住,枪尾点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姜执素将枪挂回架上,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亲兵愣了一下,见她神色还算平常,才低声道:“昨夜城里抓了好几个官儿。”
姜执素拿帕子擦枪锋:“谁?”
“转运副使,盐推官,还有京中户部的一位郎中。”
亲兵顿了顿,又道:“说是一个贪墨边饷,一个私通盐引,还有一个侵吞粮道,证据确凿。”
姜执素擦枪的手停了下来。
这几个人,她虽不熟,却不是没听过。转运副使掌边饷,盐推官管盐引,户部郎中把持眉州至京中的粮道。这些名字,过去常从父亲与军中幕僚口中听见。
全是肥差,全是京中那位林相爷的人。一夜之间,三处命脉,同时被拔。
她将帕子往架上一搭,枪已经稳稳靠好。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疯子。”听着像是嫌弃,尾音却微微扬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晏珣正在不远处扎马步,闻言好奇地探过头来:“姐姐说谁?”
姜执素抬手,把他的脑袋按回去:“蹲好。”
晏珣只好重新低下头。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院方向,那边书房的灯,竟还没有灭。
前院书房里,烛火燃了一夜。姜衡站在案前,手撑着桌面,眉头紧锁。
这几日府中里外皆不太平。先是刺客,再是细作,又有林逋那边的人被连夜拿下。他虽面上虽未显露出来,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
许多事情压在一处,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真是越来越不经用了。
晏垂章坐在一侧,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开。
姜衡将几件杂事说完,屋里静了片刻,晏垂章才开口:“世子这几日一直拘在府中。”
姜衡“嗯”了一声:“外头不安稳,只能先拘在府里。”
晏垂章点头。
“拘着无妨。”
他停了一下:“学业不可断。”
这一句话说出来,倒比方才那些人命官司还要紧些。
姜衡一怔,随即皱起眉。
他这才想起,晏珣来了眉州之后,因着连番变故,确实一直没有正经读书。姜执素更不用说,平日里但凡没人盯着,能摸到书本都算奇事。
姜衡沉默片刻,道:“王爷说得是。”
是以,晏珣这些时日便与姜执素一道,在将军府中听先生讲课。
只是二人实在不甚安分。
姜执素自小被放养惯了,拘束得少,性子一向散漫。
先生讲《论语》,讲到“君子不器”,她伏在案上,听得昏昏欲睡。
被点了名,抬头时神情尚有些迷糊,却仍能接一句:“子曰君子不器,那我不做君子便是了。”
语气平直,倒像真是读出了什么道理。
先生握着书卷的手轻轻一抖。
晏珣坐在旁边,原本还能忍。忍到最后,还是低头笑了一声。
先生看向他。
晏珣立刻敛了神色,一本正经替姜执素补了一句:“先生,姜姐姐此言虽偏,却也算能自圆其说。”
先生闭了闭眼,却又碍着他世子的身份不好发作。
起初,先生还想着,二人毕竟年幼,多管束几日,总能收敛些。
谁料不过数日,二人竟渐渐熟络起来,一静一动,反倒生出几分默契。许多事情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渐渐便愈发胆大,简直是互相壮胆,变本加厉。
某日先生饮茶,茶水微咸。
姜执素说:“许是今日风大,盐气从关外吹来了。”
晏珣点头:“眉州近边,风土不同,亦有可能。”
先生捧着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隔日,先生衣袍下摆多了一点墨痕。细看,像一只尾巴翘起来的小兽,栩栩如生。
姜执素认真道:“不是我画的。我画不出这样好看的。”
晏珣看了一眼,也认真道:“确实不像她画的。”
先生气得胡须轻颤,却又不能真拿世子如何。
再过几日,功课册子不见了。傍晚时分,小厮在后院池水里寻到,已经被折成几只纸舟。纸舟浮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摇一摇。
其中一只上头,还写着四个小字:学海无涯。
先生看完,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再到批改功课之时,姜执素的策论只寥寥八字:“今日雨重,无话可说”,字迹倒是工整。
晏珣写得长些,密密麻麻铺满一页。
先生起初还欣慰,翻到末尾,才发现前后不过一句话,换着说法重复了七八遍。末行还画了个小人,执笔作揖,像是替主人致意。
先生将册子合上,许久未言。
如此过了不到半月,老先生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难看。行走之间,衣袍带风,就连府中小厮见了他,都要绕路走。
终于有一日,先生那盆养了三年的兰花,被人连根起出,泥土尚湿,根须外露。
姜执素站在一旁,神情颇为认真:“我看它与旁的草无异,恐混在其中,误了花性,便替先生分了出来。”
晏珣在侧,看了一眼,也道:“确实不像兰。”
先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根须朝天,枝叶零落的兰花,半晌没说出话来。当夜便收拾了行囊,天不亮就递了辞书,连这个月的束脩都没要,只托门口的小厮带了一句话给姜衡。
“将军府中人物不凡,老朽才疏学浅,实难胜任,不敢误人子弟,谨此告退。”
姜衡接到消息时正在演武场,手里一杆长枪还没来得及放下,脸上的表情,一时说不上是恼怒,还是羞愧。
最后,他把枪往架上一扔,一言不发地回了书房,门一关,就是半个时辰。
府中上下都很安静,连姜执素那日练枪,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又是一个不小心惹了父亲不快。
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不安分。一个是他的亲女儿,打不得重了。一个是京中世子,更不能随便打。
满府上下,竟没一个人能把他们安安稳稳按在书案后头。
姜衡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将晏垂章请到书房来商量对策。
晏垂章来时,姜衡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见人进来,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道:“不若派人去请陆先生来眉州。”
晏垂章抬眼看他。
姜衡接着道:“当年先帝年间的状元,进士第一。入翰林不过两年,便以策论名动京中。只是后来不愿久留官场,转而讲学,门下弟子遍及数州。这些年虽不在朝,却也无人敢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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