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库在军需房最靠后的地方,门锁一开,一股沉闷的灰尘味便飘了出来。库中只开了两扇窄窗,日光照不到深处,屋梁下垂着几只灰白的蜘蛛网。
旧箭一筒筒堆在墙边,因为搁置时间太久,有些箭羽已经受潮发软,地上还横着几支无人收捡的断箭。
罗七才踏进去,便被灰尘呛得连咳了两声:“姜点检,这差事可不轻省。”
姜执素环顾一圈,箭多,库房又乱,真要一支支查下来,今日怕是连一半都做不完。
她听得出罗七话里的试探,却没有接他的茬:“看出来了。”
她先让两人将库房中央的杂物挪开,腾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又把三座空木架依次摆好。未验的旧箭仍留在墙边,尚可使用的放在右架,需要修补的放在左架,彻底不能用的则另装进废箭筒里。
“二十支一束,验完再挂木签。”姜执素指了指几处木架,“不要一支支往账上记,中间若有人挪动箭筒,前面的数便容易乱。”
罗六抬头看她,这是军需房惯常用的法子。他原以为这位将军府的小姐总要手忙脚乱一阵,没想到郑主簿只讲过一遍,她便已经知道该如何分批。
姜执素见两人没有动作,抬了抬下巴。
“听明白了吗?”
罗七先回过神来:“明白了。”
三人很快动手,罗六和罗七负责将旧箭搬出来,姜执素坐在窗下验看。每支箭都要放在平整的木案上滚过一遍,仔细查看。这动作不难,却容不得敷衍。
最开始,库外还有人进进出出。有人说要取麻绳,有人说要找旧木箱,进门以后却不急着找东西,目光总忍不住往姜执素这边瞥。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从小养在将军府里的小姐,究竟能在满是灰尘的旧箭堆里坐多久。
姜执素自然知道,有一回她抬起头,正好与门外探头的人撞上目光,被她这么一盯,那人立刻转过身,装模作样地去翻墙边的绳索。
她险些开口问一句:看够了没有?
话到了嘴边,最终又咽了回去。她今日若是同每个来看热闹的人争上两句,只怕箭还没验完,口舌先费尽了。
一筒旧箭验到一半,姜执素的手便开始酸了。
掌心的伤本就没有痊愈,不能长时间用力,她只能以左手取箭,再用右手托住箭尾翻看。羊皮护掌下渐渐积了汗,湿气浸着伤口,疼意一阵紧过一阵。
她没有出声,只是动作比刚开始慢了些。
罗六见状,便将一个装满断箭的筒搬到旁边,又把下一筒稍微抬高,省得她每次都要弯腰去取。
姜执素察觉到了,她抬头看他罗六避开她的目光:“这样拿得快些。”
姜执素没有点破,只道:“多谢。”
罗六的动作停了停,大约没想到她这样的大小姐也会这样认真地同他们这些粗人道谢:“顺手的事。”
伙房开饭的锣声响起时,他们正在验一筒箭的最后一批,外头原本还乱糟糟的,锣声一过,说话声便渐渐往伙房的方向去了。
罗七把手里的箭往筒中一放,伸了个懒腰:“先用午食吧。”
姜执素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木架,这一批只剩十来支,若此时停下,回来还要重新核对一遍数目。
“把这筒验完。”
罗七皱眉:“去晚了,可就没有好菜了。”
“十来支箭,能用多久?”姜执素说话间已经拿起下一支,放在木案上滚了一圈。
罗七看向罗六,罗六倒没说什么,只重新蹲下来,将验过的箭一支支捆好。
“那便快些。”
话是这样说,可等他们封好木签,从西库出来时,伙房外已经没剩多少人。
掌勺的伙夫正拎着水桶准备刷锅,见他们三个匆匆赶来,抬了抬下巴:“来晚了。”
罗七快步走到锅边:“叔,多少给我们留点。”
“谁是你叔?”伙夫嘴上骂着,手却重新摸起了木勺,在菜盆底下刮了几下。
盆里只剩一点炖得发软的菘菜,里面零星混着几片羊肉。粟米饭也已经见底,只在锅边留了一层焦黄的锅巴。
罗七看着那几片菜,脸顿时垮了:“就这点儿?”
伙夫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谁叫你们磨蹭?爱吃吃,不吃正好。”
罗六把碗递过去:“盛吧。”
伙夫接过碗,抬头看见姜执素,明显愣了一下。一看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握着勺子的手往锅底刮了刮,想将仅剩的几片羊肉都盛进她碗里。
姜执素看了一眼:“他们也还没吃。”
伙夫道:“一共就剩了这么些,三只碗怎么分?”
姜执素伸出手:“勺子给我。”
伙夫还没反应过来,长勺已经到了她手里。她低头在锅底拨了几下,把菘菜和羊肉大致分成三份。她做饭不在行,分东西倒是很麻利,几勺下去,三只碗里的菜竟差不了多少。
罗七盯着自己的碗,又看看罗六的,忽然道:“我怎么觉得罗六那碗比我多?”
姜执素抬头:“不然你们换?”
罗七立刻端起自己的碗:“那倒不必。”
粟米饭已经没有了,伙夫只从筐底翻出三张凉得透透的胡饼。饼在外面放了半日,边缘又干又硬,敲在碗沿上都能发出脆响。
罗七接过胡饼,忍不住叹气:“早知道便不该听你的,非要验完那十几支箭。”
姜执素咬了一口,没有咬动。
她低头看了看胡饼,又看向伙夫:“有热汤吗?”
伙夫指了指灶边的陶罐:“刷锅水还没倒。”
姜执素:“……”
伙夫绷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笑,转身从旁边的小锅里舀了半瓢菜汤:“这个能喝。”
姜执素把胡饼掰成几块,泡进热汤里,等饼稍微软些,便端着碗在伙房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罗七和罗六原本还站着,见她坐得自然,也一左一右地在她旁边坐下。
春日午后的太阳已经有些强,照得人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往马槽里添草,几匹战马低头嚼着,时不时抖一抖鬃毛。
姜执素忙了半日,早已饿得厉害。
胡饼吸足了菜汤,虽没有府里的点心松软,吃起来倒也有滋味。菘菜炖得软烂,那片羊肉薄得几乎尝不出肉味,她还是吃得很认真。
吃到最后,还用一角饼将碗底的汤汁擦得干干净净。
罗六在旁边看了她两眼,姜执素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来:“怎么了?”
罗六急急忙忙地收回视线:“没什么。”
罗七嘴快:“他大约没想到,姜小姐也吃得下这种饭。”
姜执素抬眼睨他:“这种饭食怎么了?”
罗七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菘菜:“都快凉了,也没什么肉。”
“有得吃便不错了。”姜执素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何况人在饿的时候,就算饭菜是凉的,也是香的。”
她说得十分坦然,并没有半点勉强。
罗六原本以为,她就算不发脾气,多少也要皱一皱眉。将军府里养大的小姐,平日所用的碗盏想来都是细瓷,面前这只粗瓷碗边缘磕掉了一小块,胡饼也又冷又硬,锅底剩下的菜更谈不上好吃。
她却从头到尾没有嫌弃一句,方才分菜时没给自己多留一片肉,如今吃完了,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目光往伙房里那口空锅上转了一圈,像在考虑能不能再刮出半勺锅巴。
罗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锅里没了。”
姜执素被说中心思,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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